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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写个幸福的故事吧

“外面还下大雨呢 ……嘿!”李箱把金起林的话远远落在后边儿,略过大衣,只顺手接过金裕贞递来的雨伞便匆匆往家跑

他今天下午本来无事,百无聊赖地在九人会做一些无聊的校对工作,撑着脑袋出神时越想越觉得对《终生记》已完成的部分不满

“却遗珊瑚……”他小声念叨着,翻来覆去的折腾,在脑子里给单词排序,把前几段改掉的愿望愈来愈强烈。可手稿偏偏还在家,李箱想忍到雨停不迟,却又实在难坐针毡——好的词句在忽隐忽现的闪烁,更加深了这种急切。于是不管不顾冲进雨幕,只留给习以为常的九人会众人一个失真的黑色背影。

李箱刚出门时还好好的,从报社到家也不过半小时脚程,然而命运想搞事情的话,半小时足够多,恰好它也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让李箱难受的机会

恶云膨胀着,投下一片阴影,街上阴冷潮湿,散落几个零星人影。李箱匆匆跑过,与一切格格不入,几个转瞬给人群下了个定义:两脚动物

阴凉的风吹下来,雨斜着打向他胸口,凉意流进血管。李箱跑出一身汗,却打了好几个寒战,他拢拢领口,突然猛一阵咳,站立不稳,慢下来踱到有着玻璃窗户的店铺的屋檐下,斜身靠在收起来的雨伞上,算稍作休息。

他身材顷长,靠着雨伞像靠着一柄细黑手杖,不说被衬得白的病态,倒显得像个优雅绅士。牵着妈妈手的小孩好奇地瞅他,李箱提起力气冲她做了个鬼脸,鬼怪幽灵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冲人招呼,小孩当然被吓跑了。

继续往家跑,咳得更厉害,呼吸困难,街相连着街巷,像一场用心诡诈乏味冗长的辩论,房屋杂乱无章,随意矗立,是令李箱眩晕的漩涡。

觉出疲惫与怠倦的李箱怀疑自己有点发烧,他耳朵发聋,人声和雨声被心跳声替代,头针刺一样的疼,身体愈发沉重,嗓子里不断挤出干咳。

自己也太虚,李箱无奈地想,可是雨天的电车也太挤,他是讨厌挤压感与人群的,别无他法,他走走停停,走了好长时间,宛如走过二十五年黑暗漫长的岁月

终于望见家门,李箱眼前发黑,踉踉跄跄摸索着过去,如释重负般倚上墙根,伞却还不能收,短檐遮不住他。

李箱把伞夹在墙壁与自己肩膀中间,哆哆嗦嗦去掏钥匙时蓦地想起钥匙落在外套兜里,他浑身翻了个底掉,只找到一包湿了的烟

还没有打火机,有也点不燃

“……”李箱气极反笑,顶着肺蹲下胡乱咳嗽一会,无暇拿手帕接住血痰,只是自暴自弃地把湿烟塞进嘴里恶狠狠嚼了起来

味道像夹着泥土的植物根部,灼烧与苦涩感一同袭来,辣得李箱肺更疼。

心境到了绝望的地步,借着痛感带来的短暂清明,李箱盘算着自己是能够走回九人会的概率大,还是死在半路上概率大

还不如破门而入,维修的钱九人会众筹一下了事……不,还是众筹丧事的钱更合实际

思绪越来越远,抓回几乎不可能,发光鱼阻碍了李箱的视线,大脑和眼前景一样混沌模糊。

一截被雨水淋湿、压低的斑驳树枝横在他眼前,李箱抬头望去,能看见树梢绿叶在雨水的拍打下抖动,悬在叶尖的雨珠滚落,雨急时从叶上落下的水滴就被拉长,甚至如注倾泻。颗颗晶莹忽闪着落下,白色光斑在李箱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

……全部都排斥我,全部都伤害我。李箱低下头,按在墙上的手用力攥紧,直到指节发白。一场不大雨,一次小小的不幸,终于使满溢在心头李箱心头的悲伤怨怼全部倾洒,他觉得委屈、莫名其妙,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李箱摇摇头,又觉得丢人,而且虽然想就这样死了,但是应当又有人要伤心。想到要伤心的人,李箱轻轻嗤笑一声,视线终于从‘走马‘灯上剥离,喘息一会后,手指伸平,想扶着墙站起来时,踩到脏兮兮的水洼,踉跄几下身形不稳就要摔倒。

完蛋了,这下真要死了,李箱下意识闭眼,摔倒的同时觉得一切都很荒诞可笑

然而他竟并没有像雨点一样融入水洼

“箱!”金裕贞匆匆跑来,扶住他,笨手笨脚地把浑身上下唯一算得上干燥的大衣围在他身上。却也因为太过着急而差点踩到水洼滑倒

“诶呦,金兄金兄金兄……”咳咳嗽嗽的李箱吓了一大跳,一手攥住大衣,一手赶忙去拉金裕贞的衣角。

两个人手忙脚乱一阵,裤腿脏的不能看了,但好歹是保住了上半身的体面

“金兄怎么来了。”李箱扶墙弯腰,抬头去看金裕贞“怎么湿得比我还厉害。”

“我发现你没带钥匙。”金裕贞气喘吁吁道,摇摇手里的钥匙串,偏头去看李箱湿漉漉的含笑眼睛“好险,差点就来晚了。”

“真是的…..”李箱随手把碎湿湿发梳到后面,欲言又止,不由得想笑。笑声在体内积满,虽然还发不出声来,却已在体内风涌,抵住上腭,马上就会喷薄而出。

“箱想笑就笑吧。”金裕贞斜着眼看他,适时发声

所以两个人就又一起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因为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了,但畅快地、酣畅淋漓地彻天笑声已盖过簌簌疾雨声,李箱扶着金裕贞的肩膀,笑得打抖,笑到气喘,金裕贞揽住李箱,也笑着弯下腰,潮湿又温暖的气息打在李箱耳畔。

倒是笑声的发起者先从咳喘连连的大笑中恢复理智,笑声渐渐弱下来,李箱勾勾金裕贞手指“金兄,我们进屋吧。”

“嗯。”金裕贞应,一只手牵着李箱,附身去够落在地上的雨伞。起来时发现身上凭空多出些重量,他心下暗道不好,回头时果发现李箱晕倒了,全部都托付在了自己身上。

“箱……箱。”金裕贞轻轻拍拍李箱,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没事啊,没事,箱啊…金兄在呢……”金裕贞叹息着喃喃,握住李箱无力的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半抱着昏昏沉沉的李箱,小心的把他扶进屋去。

我一直会在,如同你点着一支蜡烛上楼,走到哪里,墙上就投下你的影子。

李箱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身上不再是湿冷的而是温暖干燥,虽然所有的细胞仍然在与自己叫嚣着抗议,但思维的蝴蝶好歹是再次落网。

他眨眨眼,渐渐变得明晰的轮廓属于他金兄——他正坐在床边,湿西装被脱下来随意的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件衬衫低头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

“金兄。”李箱叫

“箱啊,你醒了。”金裕贞从纸上回神,匆匆抬头

“这是过去多久了?”他看向窗外,懵懵地问

“你只睡了一会,只一会……甚至雨都还没停。”

“真是差点死了。”李箱虚弱地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喝点水吧。”金裕贞摇头,小心地捧给李箱一杯热水

“这是什么,”李箱晃晃杯子,深色的瓷杯让他辨认不出液体的本色,但直觉告诉他如果说水是这个颜色的话,那真的很诡异。

“梨汤。”金裕贞重新低下头,他忍着笑,在腿上的纸上画了个圈,随口一诌算是给这东西的颜色找了个借口。

“哦……”李箱不记得家里有梨,但选择相信

……

“啊!这到底是什么!”苦味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李箱的脸皱成一团,又碍于面子不敢吐出去,艰难咽下去后倒吸一大口凉气,气急败坏地把杯子甩给金裕贞

“感冒药啊。”金裕贞含笑接住水杯“箱最好还是喝了它罢。”

“太苦了啊。”李箱气结,他吐吐舌头,想起来家里是没水果,各式药倒是堆满了。

“你体弱,又淋了雨。”金裕贞敛起笑容,话语里带上担忧,苦口婆心的开始劝李箱。

“金兄心疼心疼我吧!”

“正是因为……”

“不喝!”李箱还是断然拒绝“我好多了——金兄刚才一直在写什么?”

闻言金裕贞愣愣,下意识想回答,想到什么后又赶忙噤声“箱把药喝了……”

“这是威胁吗——”李箱不满地拉长嗓子,尾音未落就又开始咳

“箱自己看看,难道不该喝。”金裕贞拿手指隔空点点他

“这重在慢慢调理,药喝多了也不好啊!”诡辩又开始了,不过金裕贞善于应对,他抿起唇不答话,只定定看着无理取闹的李箱,用眼神和行为共同传达出一个中心思想:不喝不行

“好好……”若不是实在想看,李箱定是宁死不屈,他捏住鼻子一饮而尽,抱怨金裕贞没找到一点儿甜味的东西

“太匆忙了”金裕贞似乎确实很懊恼“这毕竟是意料之外的。”

李箱低头笑着摆手,似乎是在扇走苦味,又似乎是在打趣金兄怎么还真自责上了,“那么快给我看看吧。”他说

“其实也没什么。”金裕贞低头也笑笑,不着痕迹瞥了李箱一眼,把皱巴巴的纸递给了李箱“只是忽然想到了点什么。”

我看到你像个孩子一样无措地蜷缩在遮不住雨的屋檐,想到了我们这同样如此**无助的一生……

“我们既然都写过这样多的悲剧(尤其是你)……”金裕贞接着道

“所以呢?”李箱似懂非懂,接过那张纸,比起内容,他更先注意到了金裕贞的字

“金兄这字啊,”他弹弹这张因为某些原因还有些湿乎乎的纸,调笑道“怎么像喝醉了一样?”

“毕竟是垫在腿上写的,比起这个……”

“我看看。”

看这几行字李箱用不了一分钟,但由于金裕贞怀抱着某种雀跃而又悲戚的期待,时间在他身上数以百计倍地拉长了

金裕贞的生命不过只取决于李箱的一口气

他不安地绞着手指,看看窗外,数着雨滴,从一数到百,又看看表情古怪的李箱,反复几次,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箱啊。”

“金兄想写个幸福点儿的故事啊,怎么说来着,喜剧?”李箱沉默一会后才开口

“箱不想和我一起试试吗,哪怕只有、只留下一点快乐?”

“可是《终生记》还没写完,金兄的《生之伴侣》也才刚开头,我们……”李箱犹豫着说,犹豫的不是答不答应,是怎么拒绝,因为在他看来,快乐似乎意味着不深刻,不动人。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金裕贞无谓又悲凉地笑笑,潮湿的灵魂在李箱的话中沮丧的发芽“先写这个罢,箱……我们……只有痛苦还不足以铸就永恒的灵魂。”

“哪怕只有一次,为什么不试试呢?虽然现实只剩下痛苦了,在这文章里,让我们幸福一……”

金裕贞不小心说漏了嘴,李箱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字之差,不过他反而因此觉得释然。他挥挥那张纸“金兄想要的是篇幸福故事,还是篇我们的幸福故事?”

金裕贞自觉失言,心里以为李箱大抵只把这个当玩笑,便垂眉默然,想从李箱手里抽回那张纸“箱知道的罢,不要取笑我……”

金裕中觉得有点委屈

李箱躲过了金裕贞的手

“哪怕知道是假的?”李箱夸张的嗳出一口气后笑问,他伸了个懒腰,靠在床头,瞅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金裕贞颓颓地,但是还是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答“除此之外,我们……”但是只说了一半便又戛然而止,声音弱了下来。

“我们我们我们……”李箱呢喃道,翻身趴在床上,把那张纸舒展开,出神一会后,用一声轻快的笑声打断了沉默

“得啦,金兄,哥,我知道啦。”李箱示意金裕贞把笔也给自己“哥哥既然开口了,那弟弟也没法拒绝,再说正好也免得起林兄整天笑我自创‘遗书体’不是?”

“当真?”金裕贞猛地抬头,满是不可思议,眼里迸出泪水一样的光彩,像溪流上的一个水泡,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当真?”他又重复着颤声问了一遍,这句话从李箱嘴里说出来的概率之低,足够金裕贞误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偶尔也想做个梦呀,或许梦里还能大笑?”李箱心中想,却并不吐露,他只说“当然当真,我们一起造个梦。”

李箱从呆滞的金裕贞手中夺过笔,指尖还轻轻蹭了一下他金兄手背,李箱甩甩笔,在摊平的纸上颤巍巍写下了两个金裕贞只敢用圆圈代替的名字

“那末这个幸福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是——”

落笔前他忽然手一顿——金裕贞同样颤悠悠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上,两个人一起执笔,写下了两位幸福故事主人公的姓名:“金裕贞&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