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怎么总不见泰远兄?”李箱纳闷,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问
“芝溶兄小半年不在也没见你想啊。”金起林掀起半边眼皮
“那能一样吗?”李箱用钢笔没尖的一头敲着嘴唇“他有点反常啊……”
“不会是结婚了就把我们扔了吧!”李箱恍然大悟
旁边李泰俊大概知情,但也只是笑笑道“李兄直接去问问?”
“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吗?怎么没人说他旷工?”李箱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谁都没少旷,”李泰俊无奈道“要不是裕贞兄定时定点来送稿,我就要把你踢出会。”
李箱不服地做了个鬼脸,不再管这事,回身去骚扰对着稿纸发愁的金裕贞
“诶,那我俩……”李箱一抖机灵,忽然道
“你俩不行。”
拒绝地太干脆,话音未落金裕贞就没忍住笑出声,拿笔的手撑住额头挡住大半张脸
李箱震惊,深感腹背受敌,他抓住叛徒摇晃“我这不是在给金兄争取假期.?”
“箱休了不少啊,”金裕贞笑着拍他的背“偶尔也陶冶一下人格吧。”
“嘶……”
“在哪儿你俩不是腻一起,再多为文学做一点贡献吧。”金起林做了个夸张的无可奈何的手势。李箱翻白一眼,金裕贞脸上飞红,双手合十求金起林嘘
所以还是没人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李箱撇撇嘴,垂头丧气的趴在金裕贞身上嘀咕“之前还跟他说,不准结婚了就拒绝见面……”
跟个小孩儿一样,金裕贞敲敲他脑袋“去拜访吗?”
李箱犹豫了一下,旋即下了决心似的“不去!”
周围有几不可闻的笑声和叹气声传来,被窗外伸展胳膊钻进来的秋风全部揽走了,只留下一股槐香和秋天的寒气
“箱真的不要去看看?”金裕贞同李箱一道回家,透过光亮和阴影,他看见灯光涟漪一般星星点点闪烁在李箱眼睛里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李箱皱着眉头,又赌气一样道“爱来不来……”
“船就在下个月……”金裕贞失落地垂下眸,拉住李箱的手
“本来这个月就该走的,”李箱烦躁的把头发抓到脑后“如果不是本町署忽然说不允许渡航……”
金裕贞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大帮子人为了促成一件自己完全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而四处奔走的场景,他莫名觉得荒唐,忍不住叹气
“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好好告别吧。”金裕贞慢慢的说,他推开房门,贴了一下李箱额头后让他进屋
李箱挑挑眉“不来想必也是不想见我,我才不想碰一鼻子灰——但是天才一向大度。”
面临离别时反而不敢见面,不见面,似乎就要比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的悬而未决,要好一点。李箱心里是明镜,但给朴泰远的信里却只是问他是不是有了老婆忘了朋友
朴泰远看了信气得想哭,差点没忍住把信封撕掉扔垃圾桶,他对妻子控诉说这俨然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然后再回信里恰当的指出,自己贤良淑德的妻子,自然要胜过报社那帮臭男人
再回信,李箱则更加恰当的指出他已经走上了通往平庸的不归路。这时候,只有一星期了。
李箱这个没良心的!还是他真的不明白自己?朴泰远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也还是不明白——他其实也想过给其他先生们写信诉苦,但裕贞兄一定比自己还苦闷,起林兄八成得先挖苦几句,芝溶兄……他都不去报社,只有泰俊兄了
于是他曾给泰俊兄写过密密麻麻的信,但回信只有那么一句话“片时欢笑且相亲”
道理是这个道理……朴泰远冲着信纸发呆
“行了,明天你就去报社”看不下去的妻子一把夺过他的信封“天天喝醉了抱着我哭算什么?”
“渡航证名的事儿,你也没少出力对吧?”
“……”朴泰远埋着头没说话,好半晌后指着信纸问“你看了不生气?”
伊哑然失笑,她没见过李箱本人,只记得他在她们的婚礼留言薄上写“不准拒绝见面”——她印象特别深刻
她当时冲丈夫指着那句话,朴泰远也是苦笑不得
这哪里像什么高不可攀的艺术家,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也怪不的和丈夫关系好呢
“就像我跟你没什么好气的,亲爱的”她笑道,勒令朴泰远明天必须出现在报社
“啊……但是明天……亲戚家的孩子要来住几天,”伊想到什么,皱起眉头“我也要出差,没办法照看。”
“呆几天?”朴泰远紧张起来
“一周左右。”
“这不行!”朴泰远一下子直起身来,横眉倒竖“李箱该走了。”
伊莞尔,刚才还死活不愿意去的样子呢,她试探道“要不你常带着他?”
金起林烟刚烧了一半,他条件反射一样把烟藏在身后,摸索着按灭在烟灰缸里——报社里至少有一半的人模仿他的动作,然后大家全部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捂嘴咳嗽了两下。
李箱见了朴泰远手里牵的小孩,连事先准备好的挖苦的话都忘了,他一愣
“几岁了?”
“四岁半?”
李箱点了点头,瞪大眼睛冲着金裕贞道“金兄说这时间过得多快,泰远兄才结婚半年,孩子都快五岁了……”
看样子李箱还想再确认一下自己的年龄,都什么跟什么啊,朴泰远差点也被带偏了“不是我的……”
先生们都捧腹,李箱不敢碰这小孩,拉着金裕贞躲得远远的
小孩怎么你们了,金起林好笑地瞥了一眼警惕的缩在角落的两个人,把小孩招呼过来没说几句话,他就完全放下戒备了
金起林于是把他抱起来,见他还是不反抗,金起林就把他举过头顶,举到天花板,拽着他柔韧的身体转圈,连带着他手上鲜红的吉祥结也跟着转个不停
“起林兄你小心点……”孩子兴冲冲地,但朴泰远忍不住像是一个被冒犯的母鸡一样道“这不是我的…”
李箱冷眼旁观,觉得稀奇,他还以为金起林一定会是那种贱嗖嗖问人有什么才艺的人呢——也真是倒反天罡,金起林倒是没让小孩表演才艺,但是当他‘不小心’地露出金裕贞会拉小提琴后,小孩儿就一直缠着金裕贞给他拉,让金裕贞给他表演才艺
金裕贞躲闪不及,结巴的老毛病差点又犯了,还是李泰俊解围说报社没有小提琴,他拉不了。金裕贞就在一边疯狂点头
不过说到和蔼可亲,还得是李泰俊。有一阵,李箱一直管李泰俊叫李三变,听上去像是不懂事的小孩给玩伴去地诨号,但其实也藏着一份尊敬在里面。如今李泰俊对着小孩,既稳重自持又温柔亲和的样子,倒真是应了这君子三变
所以为什么他和金兄狼狈的躲得远远的啊……李箱戳了戳金裕贞
金裕贞除了偶尔盯着小孩手上转悠的吉祥结出神,就是捂着脸躲避。李箱等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怎么接触过。”
也是,李箱机械地扭过头,这江原里的少爷,家里最小的男孩
“我忽然过去不会把他吓哭吧……”李箱嗓子难受都不敢咳嗽,生怕吸引到小孩的视线
金裕贞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要哭了
李箱就盘算着怎么拉金裕贞留到外面去抽支烟,结果刚起身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腿。他一僵,低头望去时发现是那个小孩,两双同样乌亮的眼睛打了个撞
“哥哥……”小孩软声叫他
叫这么好听,李箱还没来得及愕然,就看见金起林冲他打了个手势,好像是在邀功“我专门让他别叫叔叔。”
原来是他把这小孩招来的,李箱无语,又发现周围人似乎都在好奇他的反应
“哎……”李箱被迫应道,嫌弃与窘迫之情溢于言表,后来小孩执意要跟他交换姓名,李箱犹豫半天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李箱”
“怎么不告诉他本名?”金裕贞笑问
“这名字已经用习惯了”好容易解脱出来的李箱漫不经心地转笔,“而且我猜他会走上那么一条路。”
他想了想后打趣着问“金兄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怎么后来又抢着让人记住?”
金裕贞报赦地低下头“我猜这两个名字总会一起出现的。”
李箱招架不住金裕贞脉脉的微笑,状做愤慨的让他哥哥别带坏小孩儿
“不只是两个名字吗?”金裕贞莞尔一笑,反问道
“就是两个名字金兄还…算了……”李箱双手捂住脸,只留下两只通红的耳朵,金裕贞想捏捏他耳垂,被躲开了
今天报社闲,再加上金起林和朴泰远实名对他俩的腻歪不满,太阳还没落山先生们便各自回家
“今天还真是早啊”李箱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天,如同蒙了大赦
“是——一直围着小孩转,箱好像都没怎么跟泰远兄说几句话。”
“用不着”离了小孩的李箱终于敢摸出烟,金裕贞问话时他刚好点上,他闻言笑笑,偏头冲金裕贞吐出一口烟。对方不满地想夺烟,他笑着躲过又往人嘴里塞了一只“我们已经知道了。”
说着李箱感觉一路的秋风吹得他后颈木木地,夹烟的手不自然的向后摸了摸
后边的金裕贞无奈地叹气,把围巾摘下来围到他脖子上“箱也不怕燎到头发。”
“嗯……”李箱摸了摸围巾,含含糊糊地问“金兄呢?”
“我用不到,”金裕贞一幅意料之中的样子“但你穿的那样薄,我就随身带着了。”
“行……”李箱叹为观止的点点头“这么早,裕贞兄不给他们表演,给我表演表演?”
金裕贞不说话了
“给弟弟拉都不行?”李箱揽上他胳膊
“我教给箱。”金裕贞揉乱他头发,李箱有点受宠若惊了“其实一般想学”
“……”
“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