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眼神太让人煎熬。
凌渡月被对方盯得浑身不自在,率先福身开口,“大人光风霁月,貌比潘安,民女不敢。”
状元郎笑颜不改,却不依不饶开口,“你这意思,是怪在下污蔑你呀?”
凌渡月头低的越发深了,“民女不是这意思……”
状元郎的游街巡礼似乎已经结束,只见他撩袍下马,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对方在她面前站定,优哉游哉,“那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在下是听不懂话的蠢人?”
正在凌渡月想开口继续反驳时,对方大发慈悲道:“罢了,在下也不为难你,你走吧。”
凌渡月正想走,突然想到什么,问,“大人似乎认得民女?”
不然对方怎么知道她是凌大小姐。
状元郎虽语存刁难,倒是有问必答,“自然认得,我不似凌大小姐这般势利,不愿相处之人,便装作不认得。”
随即他又淡淡勾唇,笑容温和,可一双深邃眸子定定瞧着她时,却似宝石般耀眼,“手段虽拙劣了些,但胜在好用,如今我高中状元,对你这商贾之女可是一点兴趣也无了。”
凌渡月这下是一头雾水。
可她不认识他,对他一点印象也无。
虽然状元郎巡游已结束,但周边凑热闹的人们还未全都散去。
坊间最爱这种风流八卦,听到两人间暗涌的对话,来了兴致,小声讨论起来。
“不会吧,照状元郎的意思,之前她们就认识了?而且,凌大小姐还瞧不上曾经的状元郎?”
“嗯,你没听错,现在看来,是凌大小姐看走眼了,这下她肠子怕是都得悔青了。”
“那可是风光前途无限的当朝状元啊,将来可是要入阁的,便是公主也尚得,凌大小姐在蜀中地位不凡,可放在霄京那满地贵人的地方,可不够看,即便当初她没拒绝状元郎,如今两人也绝无可能。”
鹤行云听见那句绝无可能,本该觉得畅快,心口却越发堵得慌。
都怪这里人群太挤,闷得。
凌渡月一点没有自己是当事人之一的自觉,暗暗颔首,这人说的不错。
而后,她还抽空瞄了眼状元郎,对方仍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疑惑了,这人就这么让这么多人议论自己?
“我身上有什么?”状元郎突然出声问,将她吓了一跳。
凌渡月摸不着头脑,错开他的视线,“大人何意?”
状元郎重复,“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瞧我瞧的这般认真?”
虽然他嗓音仍是温润,但她知道了,状元大人不喜旁人瞧他。
他在警告她,别再看他。
凌渡月暗自腹诽,还真如父亲所说,这些当官儿的都难伺候。
不瞧他说她看不起他,瞧他又不乐意。
往后还是离这些阴晴不定的大人们再远些罢。
凌渡月为自己解释道:“我不是在瞧大人,我只是想回家去,但这里人太多……”
她找不到路。
而后,状元郎抬腿迈步,重新上马,周围的人如鸟兽散开,为他让路。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想走便走,在这蜀中还有谁会拦着你不成?”
凌渡月福身告退,却听身后不冷不热又飘来一句,“不过凌大小姐便是再不喜在下,也得参加三日后鹤府的宴席。”
听到那熟悉的姓,凌渡月脚步一顿,这蜀中有名的鹤家,应该就是那一家吧?。
她愣神时,对方已经骑马走了。
看着对方背影,暗骂,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一会儿言语间贬低她,一会儿又邀请她参加宴席,她才不会去那什么狗屁宴席找气受!
而后便领着紫黛回府去了。
她一走,周边讨论声又起。
一大胡子中年男人道:“凌大小姐在楚江府的名声都烂透了,状元郎曾经与她有过牵扯,我真替状元郎感到不值,”
另一年轻人跟着问,“哎,凌大小姐名声怎么烂透了?我怎么不知道?”
大胡子拐他一下,“新来的吧?你不知道,凌大小姐出生蜀绣世家凌家,三岁便展露独一份的刺绣天赋,本是凌家下一任掌家人。”
“可年幼时,被劫匪拐走过,两天后才被官府救回来,右手因此留下后遗症,右手一拿针就抖个不停,再碰不得刺绣,凌家下一任掌家人就换成她妹妹凌二小姐了。”
年轻人不解,“原是这样,可既是年幼时拐走的,一个小孩儿,劫匪能对她做什么?”
大胡子掩着唇,神秘兮兮,“外面都说大小姐被拐走时才十岁,但我有小道消息,她被拐走的时候实际上是十四岁,癸水都来过了!”
“你想想,十四岁,有些穷苦人家的女儿都出嫁了,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长得又那般国色天香,两天一夜啊,劫匪能忍住不对她做什么?”
“所以啊,即便她长得天仙似得,这楚江府也没人去凌家提亲的,那话说回来,她与状元郎有过纠葛……”
他话未说完,一阵马蹄嘶鸣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他便被马蹄,踩到了腿。
“啊!”
凄惨的嚎叫后,一张绝美的面庞出现在眼前,是方才那状元郎。
大胡子抱着受伤的腿,疼得龇牙咧嘴,面部扭曲,与眼前面如冠玉的男人形成两个极端。
一个极丑,一个极美。
大胡子听到状元郎温声细语道:“抱歉这位兄台,马匹不知怎么受了惊,踩到你了吧?可有受伤?我这便命人送你去医馆。”
大胡子沉醉在状元郎春风细雨般的关切中,咬着牙摇头,“大人放心,小人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大事。”
状元郎站起身,向周边扫了眼,抬手一指,“这位兄台仗义执言,替我送他去泰仁医馆,总归是我的错,我该负责。”
“是,大人。”
大胡子又听状元郎道:“这位兄台放心,诊钱和药钱全算我头上。”
而后,状元郎的人行动有序的将大胡子抬走。
临走前,大胡子还看想方向听自己闲话的年轻人,得意挑了挑眉,小声道:“你瞧,状元郎也讨厌……那人。”
他边说边看状元郎,似乎怕对方听到那名字,引起反感。
大胡子以过来人身份劝道:“往后可记住了,想在楚江府站稳脚跟,离凌大小姐远些。”
年轻人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大胡子有哪里说的不对……
另一边,凌渡月一走出状元郎的视线,便迫不及待问紫黛道:“你可知道状元郎姓何名何?”
紫黛老实回答,“姓鹤,名唤行云,是楚江府布商鹤家的远房表亲。”
凌渡月恍然大悟,还真是他!
初见那天,她十岁。
听府里下人说,鹤家有表亲来访,但她不感兴趣,趁父亲应酬的时候,自己随手挽了发,而后揣着纸笔爬上了后院花园那棵大粉枫树。
粉枫树是娘亲生前种下的,也是娘亲走后,年幼的她最常待得地方。
她打算画下四季不同的风景,绣成四副刺绣,供在娘亲牌位前。
她要让娘亲放心,她一定能当好下一任掌家人。
这一画,就忘了情,连树下何时多了个小人都不知道。
还是风吹散她草草系着的红色发带,她顺着望去,才发现树下坐着的,眼上蒙着白布的小孩儿。
她从粉枫树蹦下去,跳到小孩儿面前,看到自己的发带正缠在他头上,尾端摇曳在他颊边,而他仍旧保持着双手抱膝坐在树下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立马红了脸,道歉,“对不住。”
而后想扯下自己的发带,却不小心扯下了小孩儿眼上的白布。
小孩儿反应迟钝,听到她说话,也不抬头,只糯糯地慢吞吞道:“是我的错,对不起。”
小凌渡月愣了下,直来直去,“你为什么要道歉?是我的发带缠住你了。”
小孩儿垂着头,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小凌渡月这下连自己的发带也忘了,好奇问道:“你是谁呀?怎么会在这里?”
瞧着天色都快黑了,她肚子都饿了,这小孩儿还在这儿。
小孩儿瞧着是个呆的,回起话来却简洁流畅,“鹤行云,来做客。”
凌渡月脑瓜子灵光,转的飞快,“是你呀!可是做客不是在前厅吗?你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小孩儿闷闷回答,“青蝶带我来的。”
凌渡月瞧他总是低着头,干脆自己躬身下去,盯着他的双眼,“青蝶?是你的丫鬟?那她坏,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而后,粉嫩的小手伸出,“走,我带你找爹爹。”
小孩儿懵懂抬头,看着她的表情越发呆滞。
而她也瞧见,小孩儿眼瞳有一层白雾。
怪不得蒙着布,原来是有眼疾。
后来,十岁的她,牵着小鹤行云,把人送了回去。
如今七年过去,凌渡月后来也没再见过他,自然完全无法将状元郎和鹤行云这个名字联系起来。
不怪她没认出他来。
那时的他说话都磕绊,谁知今日竟成了风光无限的当朝状元。
也难怪他说那些话,想必如今的他,很是厌恶她。
既如此,自己还是离他远些,省得惹人烦。
想通后,她暂时将鹤行云抛在了脑后。
回府后,凌渡月在紫黛和兰铃的伺候下沐浴,洗去昨晚的疲惫和脏污。
凌渡月上床睡前问兰铃,“父亲可有派人来过?”
兰铃是她另一个贴身丫鬟,与紫黛不同,她有一张姣好的脸。
眉目精致,鼻梁小巧,唇瓣红润轻薄,腮似初春盛开的桃花,正应景。
兰铃声音也娇俏,道:“回姑娘,老爷知道您昨夜宿在江大小姐那处,便未曾派人来问。”
凌渡月是重生之人,知道兰铃上辈子做的那些事后,便很难对她亲近起来,闻言只轻应了声。
“紫黛,你们先下去,我再睡会儿。”
紫黛领命,行过礼后正要退下。
却听兰铃抢着道:“姑娘,那待会儿的早课?”
凌渡月躺着,素手伸出锦被挥了挥,“今日便不上了,出去吧。”
兰铃娇艳的脸上显出喜色,“是,姑娘。”
上辈子,娘亲说只要愿意,女子也不必一生囿于后宅,也可建立一番事业。
她深以为然。
于是,她长大后,便开始给跟着自己的丫鬟婆子们上早课。
她知晓自己学问也不高,因此,只教她们识得字,亦会写。
大部分丫鬟婆子都是欢喜的,跟着她又能拿工钱,还能上早课。
便是往后被府里打发出来,也能凭着识文断字的本事,饿不着自己。
可上辈子,兰铃不这样想。
兰铃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一心想着嫁个好人家,也过上富家太太,有人伺候的日子。
好些蜀中富贵太太都不一定识字,兰铃这般想着便不肯再吃识字的苦头。
上辈子凌渡月知道兰铃的想法,也能理解。
能做被人伺候的,谁还想继续伺候人?
可兰铃毕竟伺候她一场,她还是怕兰铃以后吃亏上当,便硬逼着她学,最后竟闹得主仆反目的地步。
这辈子,她便随她去吧。
想着想着,凌渡月睡着了。
这时,她耳边传来一道呐喊。
“是水患!快跑!”
接着,哭喊声越来越多。
“发大水了!霄京发大水了!”
“我的儿还在屋里!我的儿……啊!”
洪水无情漫过曾经繁荣的霄京,冲垮屋舍,也冲走了无数人。
“娘亲!救命……咕噜咕噜……娘……亲……”
凌渡月皱眉想,她怎么会在霄京?
她不是已经重生了?
怎么霄京还是被淹了?
难道她还是没能阻止那狗屁首辅的灭世?
正想着,她下意识朝天上望去。
从她所在的地方,能看到一座高山,而山上站着一道人影。
隔得远看不真切,下一刻她心念微动,便来到那人影身后。
凌渡月首先注意到的,是首辅的发带,发暗发白,已经瞧不出原先的颜色。
与他的身份地位极不相符。
她听那人影身后跪着的人说,“首辅大人,属下领着人按您的吩咐,已经将河道改了。”
凌渡月越发惊讶。
原来,前世的水祸,不是天灾,是人为。
她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她真的能跟未来智计无双的首辅抗衡,从他手上救下王朝和百姓吗?
正想着,首辅便要转过身来。
正好,她倒要看看,那首辅大人和她昨晚救下的“晏卿”是不是同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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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瞧,状元郎也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