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宽阔的身影转过来,凌渡月眼眸也暗下去。
首辅大人脸上戴着一张刻着恶鬼的面具,将面容遮的严实。
她听到那人嗓音低沉道:“这只是开端。”
“我要整个宸澜,倾覆、崩塌。”
“传令下去,活捉宸澜皇室,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语气淡然无甚起伏,就好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话语间,却能要让世间生灵涂炭。
凌渡月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呼救,循声望去,瞳孔皱缩。
那边抱着树,艰难抵抗着水流冲刷之力的,是卖米糕的沈大娘,曾在她饿极之时,给过她一块热乎乎的米糕。
再左侧,是她作为太子妃,被太子冷落时,曾宽慰过她的安武侯府老夫人,老夫人无力与洪水抗争,已被无情冲走。
还有紧紧抓着一块浮木板,在水流之中孤立无援的,曾在她被宸澜皇室之人奚落时挺身而出的,太子太傅夫人。
几人眼瞧着就被洪水吞没,在这样凶猛的态势下,谁都活不了。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她们都是顶好的人,怎会落得这样下场!
可水患无情,它不管你是好人坏人,也不管贫贱尊贵,统统别想在它手中活下来!
作为游魂的凌渡月,飘飞到太子太傅夫人面前,伸手去捞,无果。
接着又飞到沈大娘身后,想将人拽起来,徒劳。
而后又挪到安武侯府老夫人头顶,想将对方架起来,仍是无用。
她比这些人死得更早。
只是个游魂。
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人淹没溺亡在水患里。
凌渡月忙碌许久,直到筋疲力尽,望着眼前惨景,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首辅大人要这么做。
他明明已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宸澜皇帝,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人。
凌渡月麻木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但冰凉一片。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杀了他……杀了他!”
——
“小姐?小姐?!”
凌渡月听到紫黛熟悉的声音,猝然惊醒,回过神来时,背后已满是冷汗。
此时窗外,天际一片轻云出岫,闺房里鬓云乱洒。
还好。
方才如此真实的场景,只是梦。
她已经重生了,如今离前世的灭顶之灾开始,还有三年时间。
一切,都还来得及。
“几时了?”凌渡月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道。
“午时了,姑娘方才可是做噩梦了?”紫黛体贴地递过去一杯温茶道。
凌渡月接过,灌了一大口,再开口,嗓音已如常,“嗯,摆饭吧。”
紫黛垂着头,十分柔顺听话,姑娘让摆饭就摆饭,没再追问。
即便听到自家未出阁的闺阁姑娘梦里喊打喊杀。
凌渡月随意挽了下满头青丝,由紫黛伺候着穿戴齐整,腰间挂上玉铃铛,走动间声响清脆灵动。
她坐到桌前,“你坐下一起吧,用完膳去一趟江家。”
她心里乱得很,理智告诉她,昨晚救下的晏卿必须杀掉,可感情上,她又没办法。
像以往一样,她拿不定主意时,便会寻好友江可儿出出主意。
紫黛,“是,姑娘。”
——
因着都是楚江府三大世家之一,江家离凌家不远,乘马车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得到消息的江可儿,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凌渡月一下马车,便瞧见她冲自己挥着锦帕,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雪白贝齿。
她面上无甚表情,脚下步伐却不由加快了些。
待走得近了,双手被江可儿一把抓去,少女娇俏的抱怨响起。
“你今日怎么走得那样早?我还有话想同你说的,结果早晨起来就只看到你留下的一封信。”
凌渡月面对在楚江府唯一的好友,仍是一张冷面,语气却显出几分轻松随意,“你话这样多,我实在不知道从哪开始听。”
江可儿佯怒,假模假样拧了她手肘一把,只有点痒,“瞧着是个冷面的菩萨,说话竟一点也不留情。”
凌渡月这才露出个小弧度的笑来,白的晃眼的小虎牙,瞧着显出几分促狭来,“好了好了,有正事寻你。”
她这一笑,倒让江可儿呆滞一瞬,而后叹道:“虽然认识你很久了,可不得不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凌渡月捂唇,“你便是将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我也不会嫁你,小啰嗦鬼。”
江可儿捣她一肘,恼怒,“你知不知羞?我也是女娘如何娶你?而且我才不啰嗦!”
凌渡月见她要炸毛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小姑娘就这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走进江家后花园。
紫黛垂着脑袋跟在姑娘身后,唇角亦翘起。
姑娘性子冷清,也只有在江大小姐面前,会这般生动活泼。
凌渡月将昨夜之事告诉了江可儿,最后道:“人我都救下了,若是你会如何做?”
江可儿边拿着不同料子在她身上比,边道:“我看话本子里写过,这种情况,若是有人在他年幼时拉他一把,让他重新燃起对世间的希望,说不定会让他放弃可怕的念头。”
凌渡月沉吟,“怎么拉他一把?”
江可儿似乎选中了一块粉色丝绢料子,其他料子都被她扔在一旁,“许是……像父母亲那般,给他疼爱,给他庇护,给他钱财,让他能吃饱饭,穿暖衣,有书读……”
凌渡月双眸一亮,“似乎是个好主意。”
江可儿,“那是当然,我出的主意自然好。”
凌渡月几乎是当下就有了主意,便如可儿所说。
江可儿似乎也搞定,拍拍手道:“好了,便用这粉色料子做外衣,你穿着定然好看。”
自认识江可儿后,凌渡月穿的几乎都是江可儿自己设计、剪裁、制作的衣裳,每件都漂亮又合身,甚至还有不同场景穿的衣裳。
比如昨晚那身黑色夜行衣,就是可儿的手笔。
凌渡月对江可儿的手艺,绝对信服。
可江可儿的兄弟姐妹们就不这么想了。
此时两人是在江家后花园,自然也会有江家其他少爷姑娘们。
江二小姐一瞧见两人便自动出言嘲讽,“一个癞蛤蟆异想天开,一个名声都快臭到霄京去了,也只有你们能玩到一起去了。”
江三公子,“就她设计那些奇装异服,这辈子都别想接手江家!”
蜀中和其他地方不同,家里兄弟姐妹,不分男女都可以继承家业,只看能力。
江四小姐,“大姐,虽然你无望继承江家,但也不能自甘堕落和凌渡月玩啊!她的名声全楚江府谁人不知?你和她玩,让我们兄弟姐妹如何自处?出去定要被人说闲话。”
听到这些人的声音,凌渡月拉着江可儿便往另一头走。
她倒不是怕她们,也不觉得生气,只是江可儿性子敏锐,怕她往心里去。
江可儿自然知晓她的意思,顺从地和她一起避开她几个弟弟妹妹。
凌渡月耳边响起江可儿的声音,“没事的,她们说的那些话,我早就不往心里去了,只是她们那样说你……”
凌渡月偏头,道:“别说这些逞强的话,昨晚在房里偷偷哭鼻子的不是你?”
江可儿一下蔫了,小巧玲珑的鼻头一皱。
凌渡月咯噔一下,不好,又要哭。
她初见江可儿便是这样,江家弟妹们围着她说,她做的衣裳不好看。
瞧着人委屈巴巴要被说哭,她看不下去,便站出来说,她觉得她的衣裳做的好看。
也是因此,被江可儿缠上,硬要她穿她做的衣裳,不然就是在骗她。
后来两人又聊得来,一来二去便成了挚友。
凌渡月握着江可儿的手,神色认真诚挚,“江可儿,抬起头来,你做的衣裳就是好看,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江可儿掉着泪,“可是……楚江府……甚至蜀中,除了你没人喜欢我做的衣裳……”
越说越伤心,江可儿甩开了她的手,往远处跑去。
凌渡月知晓江可儿性子拧巴,伤心之下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急忙要追上去。
她眼里只有江可儿消失的背影,压根没注意到身旁多出来的那道墨青色身影。
于是,她水灵灵地撞了上去。
比痛感先传来的是,是对方身上的香气。
像是下过雪的松林,带着生人勿进的疏离冷冽,冰冷如霜。
凌渡月福身,“抱歉,没瞧见你。”
“无碍,是在下存在感太低,凌大小姐没瞧见也情有可原。”
熟悉的低沉嗓音,熟悉的阴阳怪气。
凌渡月肩膀僵住,偏她急着追江可儿的时候,碰到这位难缠的。
她抬眸,对上一双预料之中的深邃狐狸眼,是鹤行云。
他今日穿着常服,墨青色袍子,衬得整个人如玉般精致,身形颀长,比凌渡月足足高了一个头还多,极具压迫感。
他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捏着只玉骨瓷杯,只是杯中已空,胸前却多块深色水渍。
瞧着她的眼底透着恶劣的玩味,语调刻薄散漫,“只是,凌大小姐弄脏了在下的衣裳,可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