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月神情严肃,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因为心软,刚救回来的人。
她眼神落在那人唇上,似要将人盯穿。
若是他敢再说一遍那个名字,她一定让铁丝再次缠上他脖颈!
乞丐是个半瞎,因为五感缺失,天生直觉更强。
察觉到此间氛围急转直下,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摸索着靠近凌渡月,“姑娘这是……怎么了?”
看着他的动作,凌渡月眼眸微动。
她曾听说,身有缺陷之人,在不安时,会下意识靠向他所信赖和依仗之物。
见人缓缓向她靠近,小心翼翼探索着周围的东西,手指微动,似乎想抓什么。
却因为眼不能视物,膝盖磕到面前的矮凳,“嘶!”
“姑娘?你还在吗?”
说完,他不顾疼痛,摸着椅背绕过,继续向前挪动。
即便连方向都弄错,也坚定不移地朝他以为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就算他绕过矮凳,前面还有一只斗柜等着他。
而且,看他前行的方向,一定会被斗柜腿绊倒,摔个人仰马翻。
凌渡月眉头深深皱起,垂在身侧握紧的手,还是忍不住伸出,拉开了他前面的斗柜。
听到动静,对方停下了脚步,茫然唤道:“姑娘既然还在,怎么不说话?”
说罢,许是想到什么,他垂下了脑袋,手指无意识捏紧,本就嘶哑的嗓音更显沉闷,“我知道了,我眼睛瞧不清,是个累赘。”
“他们也都这样说,所以才将我撵走,我才会碰到那伙地痞。”
“姑娘不用苦恼,我这便走,断不会给你添麻烦。”
说到做到,他调转方向离开。
竹林小屋里头燃着烛火,明亮温暖。
屋外头是沉如水的黑暗,成片的竹林随风摇曳,黑影狰狞。
凌渡月望着他已经跨出门外的身影,瘦弱的身影似乎随时会被黑暗里藏着的野兽扑杀。
这时她才发现,对方身量比她还矮半个头,按年纪算,他还比她大一两岁。
也不知他几岁开始在街头流浪,成天吃不饱,身量才会这样小。
这样一个流浪乞丐,真的会是将来那个身高体阔、覆灭王朝的权臣首辅吗?
“哎。”她无奈叹息出声。
“罢了,你且先住下。”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将人重新引进门,自己则转身走入黑暗。
她得赶在天亮前回去。
直到凌渡月那道纤细袅袅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乞丐才一改方才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拉过一张矮凳,擦了擦额上渗出的细汗,正要坐下,一双镶云纹白色羊皮靴映入眼帘。
他躬身坐下的动作停在半空,顺着白靴的抬头望去,对上一双幽黑如深潭的眼眸。
那双眼比外头的夜还黑。
他面前那男人貌若好女,脸似白玉无瑕,身量高挑。
见他望过来,弯唇笑如疏风,清朗的嗓音占据他双耳,“今夜真是辛苦你了。”
是那个请他演戏,假扮“晏卿”的老板。
他连忙拍着胸脯表忠心,“老板说笑了,我拿钱办事,不是应该的嘛,一点也不苦!”
至于老板为什么要他伪装演戏,他不会问。
这是行业操守。
老板抬起修长手指,点在他眼眸前,赞叹,“眼里的白雾很是不错。”
他手指一揉,眼里的白雾便散开,露出一双澄澈的眸子,“雕虫小技而已,只是放了薄纱进去,遮住了原本的眸子。”
老板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很是好看,声音也很是好听,“很好,不过我还需要你继续扮演下去。”
“没问题!”
“不过那位姑娘方才瞧着,好像真要杀我,我会不会有危险?”
老板看过来,“你现在不是没死吗?无碍。对了,你真名唤作什么?”
乞丐颔首,“名唤吕希。”
“很好,吕希,接下来还得继续辛苦你。”
说完,见老板要走,吕希忙问,“那我可以知道您的名讳吗?没旁的意思,就是下次好称呼您。”
老板转身回眸,笑容温雅,“鹤行云。”
鹤行云消失后,屋里的吕希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老板是当朝新科状元郎!!”
鹤行云出了小屋,一道黑影落在他身旁,单膝跪地,“主人,流影前来赴命。”
鹤行云负手而立,没瞧跪在地上的人,嗓音冷然,“方才那伙地痞是你安排的?”
暗卫流影低头,“是,属下按您的吩咐,让他们下的死手。”
下死手,戏看起来才更真。
毕竟,当初他受过的屈辱比之更甚。
鹤行云压低眉头,眸底有一丝不耐,“怎么没让他们打断吕希的手。”
吕希牵着凌渡月衣角的手,实在碍眼。
流影身形一僵,“主人恕罪,属下这就去打断他的手。”
鹤行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多盯着吕希,别让他靠人太近。”
流影知道主人说的是凌渡月,“是。”
另一头。
凌渡月速度很快,她没有直接回凌府,而是先回了好友家,江家。
江家在楚江府虽不如凌家强盛,但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
而江家大小姐江可儿,是她的闺中好友。
她今夜身上这身夜行服,便是可儿设计亲手缝制的。
她一夜不归的借口,也是宿在可儿这儿。
房间里烛火早已熄灭,可见人在睡着。
凌渡月不愿扰人清梦,轻手轻脚翻进正屋旁的空厢房,合衣而眠。
翌日她醒时,江可儿还睡着。
留下张字条,她叫醒带来的贴身大丫鬟紫黛,两人一道走回府。
天边虽刚翻出了鱼肚白,可外面街市已聚集了不少摊贩。
紫黛指着其中一间包子铺询问,“姑娘饿了吧?奴去给您买些来。”
凌渡月制止了她,“不必,先回府罢。”
紫黛从小便跟着姑娘,最是了解姑娘的性格,知道姑娘是昨夜没沐浴难受,急着回府先沐浴。
她收回手,体贴道:“是。”
凌渡月昨晚办砸了事情,正出神想着该怎么处置晏卿,闻言只是淡淡颔首。
两人无言,这下便显得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越发吵闹。
紫黛咬了咬唇,还是劝道:“姑娘,听说前些日子,蜀中那片大山里,不知从何处来了伙流匪,安全起见,您这些日子还是少出去些吧?”
凌渡月回首望她,紫黛长相胜在耐看,眉眼温和,唇瓣小巧,越瞧越顺眼。
上一世,她死后化作游魂,瞧见紫黛不吃不喝一直守在她灵前。
直至她出殡那天,紫黛也支撑不住,熬死在她排位前。
身为游魂的她,连自己的出殡仪式也不顾不上,急得在府中,在每个路过的丫鬟、小厮、管事、嬷嬷们面前嘶吼,想让人救一救紫黛。
可没人能听见。
她只是个游魂,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紫黛很快咽了气。
重来一世,她一定会拼尽所能,守护好这些人。
不止是紫黛,还有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
她虽只是商贾凌家的姑娘,但幼时,母亲与她说过最多的便是,王朝安稳繁荣,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若如今的王朝安稳,便是最好的。
那时,她还不足三岁,只记住了这些话,并不知是何意。
等后来渐渐长大,开始理解其中意思,母亲却已西去。
于是,凌渡月勾起唇角,宽慰紫黛道:“嗯。”
她性子冷清,话也不多,紫黛显然也已习惯。
突然,前方嘈杂的声音里,掺进了热闹的丝竹之声。
主仆二人朝街对面那处望去,原本零星的几个人也都朝那处挤过去。
似乎是听到声音,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凌渡月不大关心这些事,紫黛却晓得,主动解释起来,“姑娘,前面应当是新科状元的游街巡礼,要去瞧瞧吗?”
凌渡月摇了摇头,她不喜欢凑这些热闹,新科状元是谁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自己到底该拿那个晏卿怎么办。
昨夜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办法,到后面甚至都开始怀疑那个晏卿到底是不是上一世灭世的首辅“晏卿”。
本来之前,她想着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可谁知真找到晏卿了,瞧着他可怜兮兮、受尽苦楚的样子,又实在下不去手。
正在她苦恼之时,尖锐的丝竹声入侵她双耳,强势地占据了她的注意力。
她忍不住抬起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仪仗队先行开道,其后的高头大马上,一位男子身着御赐红袍,正眼眸含笑地看过街边众人。
以凌渡月的性子,本该很快移开视线,可那男子实在俊朗,并且眉眼间还很像她从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瞧着瞧着,凌渡月兀自移开了眼。
不会是那人,虽然她们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但那时的他胆子小、又不认识路,看起来就是个缺人疼的小可怜。
不像这位状元郎,通身气派贵不可言,又天生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悲悯,和浑然天成的风流潇洒。
她正要继续往回走,倏地听到一声轻笑。
这声笑,让她心头重重一跳。
若是没听错,那笑是那状元郎发出的?
随后,头顶真切地传来状元郎如疏风朗月的声音,“凌大小姐一如以往,眼高于顶,真是……一点没变啊。”
她懵然抬眸对视,状元郎眼底的讥讽,清晰可见。
“不知在下哪里污了凌大小姐的眼,一瞧见我便偏过头去,似是瞧见什么脏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