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月抬眸,怔怔望着鹤行云,他竟然已经下山了……
凌渡月彻底僵住,目光相触之时,周遭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颗心脏七上八下乱跳着,怎么每次她境遇尴尬,似乎都能碰到他!
他……会抓她吗?
抓了她,然后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她被判刑,连带着凌家,自此在楚江府再也抬不起头,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对于讨厌她的鹤行云来说,这么做的确很解气,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他厌恶。
凌渡月头一次那么真切地意识到,她和鹤行云之间的地位差距那么大,大到只要他一句话、一个手势,没做错什么的她,就会处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前世害死她的太子殿下,想必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仍做着他尊贵的太子殿下。
她的冤屈,永远也不会有见天那日。
这便是强权,太不公平,可弱势者只能受着。
她想,这般失衡久了,总有人会不满……比如说她……
正想着,她瞧见鹤行云唇角微勾,扭头并关上衣柜门,对那军爷道:“里头没人,走吧。”
军爷照例,对秦小川宣扬一番律法后,才随鹤行云离去。
又过了会儿,听着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凌渡月才蹑手蹑脚推开柜门,秦小川的衣柜又小又窄,她根本站不直,只能半曲着腿,这会儿腿肚子都打着颤儿。
她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弯腰揉捏了下发酸的腿肚子,长长呼出口气,心下有些后怕。
就在方才,她竟然生出一种可怕的心思,她想改变如今对弱势者极其不公的制度……
凌渡月告诉自己:我只是商贾之女,那些事不是我该考虑的,即便想阻止晏卿灭世,也是因为她不想见曾经熟悉的人,一个个死于乱世而已……
她只想救下自己认识并熟悉的那些人,旁人暂且不在她考虑范围。
思及此,她又看向帮了自己秦小川,对方也瞧着她,喘咳着道:“……连累贵人了。”
凌渡月摇头,“这不关你事。”
旁人的确不在她考虑范围,可……今日之前,她也不认得秦小川。
如今认得了,即便还不知凌渡乔与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想拿捏他而后逼凌渡乔的心思,却也提不起来了。
她不想利用一个,将死的可怜人,甚至想救他……
随着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她想救的,似乎也越来越多。
戏文里都说,成大事者,必要心狠,那她估计怎么也成不了大事。
正想着,木门再次被推开,鹤行云清逸俊雅的身影,强势挤入眼帘,占据她视线。
她颔首向他道谢,“多谢鹤大人。”
即便她没做错什么,她也得感谢他放她一马。
鹤行云今日没带折扇,双手负在身后,沉稳道:“不必谢,你还未解除嫌疑,我也没说就这么放了你。”
说罢,他瞧了眼床上躺着,无法动弹的秦小川,饶有深意道:“现在,该凌大小姐解释下,今日来此究竟是做什么。”
凌渡月知晓,他身为状元,还未上京任职,帮着谭县令处理些事务也是应当。
但如今秦小川还在,她不能直接在他面前说,于是她看向鹤行云,道:“能否换个地方说话?”
未等鹤行云回答,秦小川抢先道:“两位贵人不必避讳小人,既是渡乔姐的姐姐,想必来寻我,是想抓渡乔姐的把柄。”
“贵人放心,等我一死,渡乔姐便不会打贵人田宅产业的主意了。”
秦小川一番话,倒是让凌渡月刮目相看,他分析的,一点没错。
秦小川望着屋檐,幽幽道:“小人有个故事,耽误两位贵人,侧耳一听。”
曾经有个男童,家徒四壁,家中人口又多,他时常吃不饱饭。
一次寒冬,家里没给他留饭,他便跑到街上去,想捡点剩菜叶子回家煮菜汤填饱肚子,遇到了一位好心的贵人姐姐,给了他两个肉包子。
他吃了半个,剩下的舍不得吃,想拿回家给快饿死了的大姐吃。
他兴冲冲回家,拿着肉包子一点点掰给床上躺着的大姐吃,被爹娘瞧见并夺了去,还骂他和大姐,“你大姐不肯去窑子赚钱,是个赔钱货,饿死便饿死了,你爹娘生你养你,你就眼瞧着爹娘饿死?不孝子!”
说罢,爹娘将剩下的肉包吃得一干二净,便又出门去了。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大姐,为了救大姐,他决定不要脸皮,再寻那贵人姐姐一次。
事情很顺利,他跑出去,那位贵人姐姐的马车还在街上,于是他凑上前,跪着求她再给他两个包子。
贵人姐姐心善,果真让丫鬟拿来两个包子,并一串铜钱,还同他说话,“瞧你可怜,这些你先拿去吧,若还缺什么,只管来凌府找我,我叫凌渡乔。”
他磕头谢恩,嘴里不住喊着贵人长命百岁,他揣起包子就跑回家,没拿那串铜钱。
可等他到家,大姐不在床上,爹娘正吃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小妹怯生生站在一旁,瞧着爹娘,他以为大姐已经饿死,被爹娘丢上了山,向爹娘质问。
却被爹娘打了一顿,“狗东西,为了那么个赔钱货,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我们已经把她抬去紫烟楼了,饿不死,还会过上好日子!”
他顿住,紫烟楼是妓院,大姐曾说死也不去妓院……
他无比难过,一把掀了爹娘吃饭的桌子,“你们拿大姐的卖身钱吃着羊肉,你们心安吗?!”
这般,自然又换来一顿毒打,爹娘骂他,“别以为你是男子我们就对你不同!待你长大,你也给我进紫烟楼!”
“长得这般好颜色,就该进紫烟楼给我们赚钱使!”
他无法接受,跑去找了凌渡乔。
他跪在她面前,求她给自己安排个活计,哪怕是倒夜香,他愿意签卖身契。
于是,他成了凌府的一名下人,后来他爹娘知晓,日日上门堵着二姑娘要钱使,不然就去官府告二姑娘拐卖他们儿子。
二姑娘一次次妥协,想着拿钱消灾,却不想他爹娘胃口越来越大,要的越来越多,拿着钱进赌坊,输光了继续要。
即便凌家家大业大,凌渡乔手里也有不少,却抵不住他们日日这般耗着。
渐渐地,凌渡乔开始捉襟见肘起来,被他爹娘折磨得不堪其扰。
他以为,渡乔小姐会怪他毁了她优渥安稳的生活,打他骂他,将气撒在他身上,并赶他出府,撵他回家,他也做好了准备。
可她没有丝毫抛弃他的意思,还安慰他,她会有办法的……
可他没想到,渡乔小姐的办法,是抢走旁人的东西。
故事讲到此,凌渡月已经知道,那个男童就是秦小川,而凌渡乔想要她的庄子,估计也是想要钱财,解决他贪心的爹娘。
“凌渡乔为何这么帮你?”
秦小川笑了起来,那笑里带着最纯粹的真挚情感,“渡乔小姐,是这世间最心善之人。”
心善?
心善的人,会对亲姐姐说出那么恶毒的话?
母亲头七那天,凌渡乔说的那些话,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凌渡月问道:“凌渡乔喜欢你?”
说罢,鹤行云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眸光隐含丝丝流光。
秦小川摇了摇头,“小人不知。”
凌渡月一无所觉,“她定是心悦你,否则何至于散尽钱财?”
她是商人的女儿,父亲总是说钱财有多重要,若连最重要的钱财都不顾,不是心悦他是什么?
秦小川瞧着有些茫然,“小人配不上渡乔小姐……”
凌渡月,“配不配得上,你说了不算,凌渡乔自己说了才算。”
鹤行云目光定格在她脸颊,瞧她神色无比认真。
下人配不上小姐,天经地义的事,她……真是这般想得?
秦小川,“配不配得上亦不重要了,给渡乔小姐带来灾难和黑暗的是小人,只要小人一死,爹娘便再无理由寻渡乔小姐要钱,她就会恢复原先的生活……”
凌渡月知晓了,“所以你要通过绝食来自裁?”
秦小川没否认。
凌渡月,“你几日没用饭了?”
秦小川,“五日……”
“那三丫是……”凌渡月。
秦小川,“她是我三妹,受了爹娘指示看着我,不让我死。”
凌渡月咕哝,“那她做的不太好。”
秦小川,“我许诺她,待我走后便将我所有钱财都给她。”
凌渡月稀奇,“你们兄妹关系真好。”
秦小川笑了下,“贵人说笑了。”
凌渡月站起身,看向鹤行云,“能否劳烦鹤大人在此看着他?”
鹤行云好整以暇问她,那双狐狸眼满是兴致盎然,“你想救他?”
凌渡月微微颔首,“试试看。”
鹤行云望着她,“这世间可怜人多如牛毛,你救不过来。”
凌渡月打开门,门外光线灿烂,直直朝她身上照去,连她似乎也成了光的一部分,眸光坚韧明亮,“总要都试试。”
鹤行云看得眸光发直,当初那个雨夜,她也是这般瞧着他,坚定地选择替他打掩护,让他逃出生天。
她说的,她确实做到了。
他早已习惯黑暗,并与黑暗融为一体,光照不透他的身躯,可此刻却能撬动他心墙。
他想,他再也不会放过主动照进心墙的这束光。
他要将这束光,揉进心头血,而后传遍全身,让这容易心软的光只属于他一人,并带着光,颠覆这个肮脏、泥泞、腐烂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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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总要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