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月通知完流影从鹤府出来,便直奔家中而去。
家中管事仆从们瞧见她,忙不迭跑进去通知老爷,大声唤道:“老爷!大姑娘回来了!”
凌家众人皆被惊动,尤其紫黛,原是个性子沉稳的,此番瞧见她也是红了眼,不住用帕子擦拭眼角。
兰铃倒是也哭着抱住她胳膊,“姑娘若是再不回来,奴婢们心可都要碎了。”
“还有紫黛,从昨日到今日,水米未进,就等着姑娘回来……”
不论兰铃往后如何,如今她并没有做对不住她的事,于是,凌渡月揽着几个贴身丫鬟,好一番安慰哄劝。
劝完丫鬟们,凌崇又来了。
他抹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口中不住喊着她的名字。
“放心吧,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肚子响起一阵咕噜声,这哭成一片的场景,才得以结束。
连平日不刺她两句不舒服的凌渡乔也道:“都饿了,先用膳吧。”
范夫人也道:“是啊老爷,妾身让厨房炖了大姑娘爱喝的鸽子汤,先让她用早膳吧。”
凌渡月心中被热意填满,母亲如今不在了,她还有凌家,有紫黛她们。
用过膳,凌渡月被凌崇拉到书房,听他一番叨叨,“爹爹从小教导你,女子要温顺、恭谨、守礼,小意逢迎才得男子喜爱。”
“叫你不要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非不听,险些出事了不是?”
“月娘,大后日你便要随鹤家那小子上京,在京中可不比楚江府自由,你再不可如昨日那般肆意妄为,否则会被京里那些贵人们笑话的,也会给殿下带去麻烦,你得听话些知道了吗?”
凌渡月自小便有自己的主意,经历过前世重生,乖觉、顺从,是不能在霄京那种地方活下去的。
可这些事,若同父亲说,他定会觉得她疯了,越发要啰嗦。
于是,她选择‘阳奉阴违’。
她点头如捣蒜,一副诚恳地模样,“知道了父亲,您放心,届时我会听范夫人的话。”
凌崇又反口,“倒也不用事事都听她的,她小家子出身,无甚见识。”
“你妹妹肩上担着凌家的生意,又走不开,不然还能同你商议,她是个规矩的。”
听到这句话,凌渡月瞬间想到张安寄来的,那封关于凌渡乔的信,若是属实,那凌渡乔简直比她还要胆大妄为。
不过此时未查证,不便同父亲说,待她离京前,定要先抓住凌渡乔把柄。
凌崇又说起鹤行云的事,“月娘前段时日还不愿同鹤家那小子一道上京,如今又和好了?他那般急着,上山寻你,怕你出事。”
提起鹤行云,凌渡月不免又想起早上荒唐那幕,脸色微微发红,垂着头闭口不提。
瞧见她的模样,凌崇担忧起来,“虽然那小子如今是出息了,但你别忘了你和太子殿下还有婚约,万不可动不该有的心思。”
她和太子的婚约,还没有公之于众,大部分尤其是楚江府的人,都不知。
“我真的知道了,父亲。”凌渡月颇有些不耐,父亲也太能唠叨了些,这些话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抛开意外一吻不谈,她对鹤行云绝无越界心思。
凌崇絮叨起来,没完没了,还是凌渡月打了个哈欠,他才反应过来,放她回屋休息。
凌渡月却也不打算休息,得知还有三日便要上京,她瞬间觉得时间紧迫起来。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衣裳,谨慎地到外头租了辆马车,前往张安给的地址。
她若是没许晏卿三日假,倒是能放心叫他套马驾车。
也不知她让人寻得先生,教晏卿和他弟妹们识字念书教的如何了。
她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赶出去,专心处理张安说的那事。
地址位于南桥大街,与东西两桥大街,非富即贵不同,南桥大街多是平民或贫民所住,鱼龙混杂,空间狭小逼仄。
到了巷子,马车却是进不去了,凌渡月只能步行,她的出现,引来不少人围观。
这是条直直的巷子,没有分叉路,挤着上百户人家,他们洗衣做饭,几乎都在大门口,本就不宽敞的巷子,越发狭隘。
一盆脏水泼到了凌渡月脚边,好在她眼疾手快,不然鞋子都得湿。
“对不住对不住,我眼神不好没瞧见。”
说话的是为中年妇人,眼瞳确实是歪的,凌渡月摇了摇头,没同她计较。
巷子虽窄,但卖油的、卖猪肉的、卖包子的,应有尽有。
却也因此,这里显得越发噪杂、混乱。
“姑娘身上料子极好,不是铜皮巷的吧?来此寻人?”一年轻姑娘上前搭讪。
凌渡月瞧那姑娘面善,与她聊起来,“不错。”
“我自小在铜皮巷长大,姑娘寻谁?我可以帮姑娘。”
凌渡月道出那个名字,“秦小川。”
那姑娘面色却是一变,“秦小川?”
凌渡月直视着她,“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些惊讶,他都……还不安分……”那姑娘说罢,道:“我叫三丫,寻他可以,只是他家住在巷子最尽头,那里阴暗潮湿,姑娘身子贵重,何必亲自去,不若我替你叫他出来?”
凌渡月不动声色,道:“巷子外头守着不少人,你若是想先回去通风报信,那我还是劝你省些力气,今日,我一定要见他。”
三丫见过不少贵人,傲慢的、自私的、精于算计的,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仿佛与她们这种贫贱平民说句话,都会污了他们的空气。
但她向来都不在乎,她只图他们身上的钱,有了钱才能过上好日子。
于是,她朝凌渡月摊出手掌,“想见他,付十两银子便是。”
凌渡月很痛苦的将一锭银子放在她掌心,“成交。”
三丫在前头带路,凌渡月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时不时搭两句话,基本都是三丫问,她答。
而三丫也并不是想套她的话,她一路都摸着怀里那锭银想,再有一百两,便成了。
一刻钟后,三丫将她领到一间低矮瓦房前,伸手一指,“前头就是秦小川家了。”
凌渡月颔首,“多谢。”
三丫转身离去前,确认道:“虽然贵人人手多,但三丫还是要问一句,您不是来寻仇的吧?”
凌渡月笑她,“杀人犯法,我还不想犯法。”
三丫心满意足,笑出两个小酒窝,“那三丫就放心了,贵人自便。”
凌渡月目送她离去后,才伸手敲了敲瓦房的门,但门锁,一敲便开了。
她大声道:“有人在吗?”
回应她的是一道疲惫男声,“请进吧。”
凌渡月缓步走近,瓦房中景象一目了然,一瘦弱男子卧于榻上,外头正阳高照,里间却阴冷昏暗,阳光似乎怎么也照不进这间巷子尽头的瓦房。
她目光锁定在那男子脸上时,眉头狠狠皱了皱,只见他脸颊凹陷,面色青白,显得一双眼睛又大又空洞。
“你是秦小川 ?”凌渡月问道。
秦小川出了口气,只是说句话,似乎用尽了他全身力气,“我是。”
接下来的话,凌渡月有些问不出口了,来之前,她觉得秦小川是凌渡乔在外面养的野男人。
没等她开口,秦小川主动道:“贵人是渡乔姐的姐姐吧。”
凌渡月颔首,“是,那你应该知道我来是做什么。”
秦小川胸口起伏,喘了口气,道:“不论贵人来做什么,请不要利用小人去为难渡乔姐,她已经承受了许多不该承受的……”
“而我,也快死了,白费贵人跑这一趟,小人连口水都不能端给贵人喝。”
凌渡月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生病了?”
秦小川缓慢摇头,干得起皮的唇瓣嗫嚅道:“不算病,只是不想活了……不想再拖累她……”
凌渡月还要再问,外头却是开始喧闹起来,仔细听去,夹杂着呵斥声,似是官府的人。
她蹙眉,凌渡乔消息灵通就算了,还能调动官府的人?
秦小川出声道:“贵人若不嫌弃,里头有个衣柜,可暂避。”
凌渡月瞧着秦小川的目光复杂起来,开口道:“多谢。”
说完,她动作轻盈快速躲进了衣柜,虽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且楚江府男女大防也不严,但她身上有皇室婚约,难免遭人口舌,还是避开为好。
她刚收起裤脚,外头木门被粗鲁撞开,一军官粗声粗气道:“接到举报,这里有人私嫖,前来核查。”
楚江府不禁招妓,但只能去**阁等专门供玩乐的场所,不可私自寻地方,保障家庭和睦,预防关系混乱。
但专门供玩乐的场所,通常价格昂贵,寻常人很难消费得起,尽管这事儿也不光彩。
而那些富贵人家自家的丫鬟、通房等,伺候好几个主子却没人管。
这是凌渡月第一次见识到官府执法,她屏气躲在狭窄衣柜里,心中忍不住想,不止这一条,还有旁的,约束着寻常人家的律法,似乎并不约束富贵人家。
她听到那军官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褥的声音,还问道:“你这屋里,可有旁人?如实招来,否则重罚!”
秦小川细弱干涩嗓音响起,像离了水而濒死的鱼,“回军爷,真没旁人了。”
“军爷您瞧,小人已是这副模样,如何私嫖?”
军爷似乎转身,禀告道:“鹤大人,似乎是误报。”
凌渡月“咯噔”一下紧张起来,能被叫鹤大人的,在这楚江府便只有鹤行云一人。
果然,下一刻,鹤行云那道极具辨识度的悦耳嗓音响起,如雪山化开的冰泉,清冽濡湿,“那里头,不是还有个衣柜吗?”
凌渡月和秦小川都知道,他说的,正是她藏身的这个衣柜!
军官,“是,属下这便亲自去查。”
说罢,凌渡月听到重重地脚步声,一步步,向她这处踏来,每一步似都踏在她心上,一步心便一颤。
就在脚步声停在她藏身的衣柜面前时,她听到鹤行云又开口,“慢着。”
军爷不疑有他,收回了正准备开门的手。
凌渡月松了口气之际,又听鹤行云道:“我亲自查看。”
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来。
凌渡月再次紧张起来。
她正想伸出手,拉紧衣柜,不让鹤行云打开柜门,柜门却突然被掀开一小点,她对上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对方眼眸微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凌渡月全身血液瞬间凝滞、僵硬,静静等待着鹤行云宣判对她的处置。
可下一刻,她听见他嗓音比一阵风还轻,让她分不清他究竟说没说话,道。
“倒是机灵,还知道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