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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们小婵婵在等什么?”

凌渡月以铁丝辅助,穿行在山林间,心中雀跃,冲淡了些今日祭祖的伤感。

母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世间会冲淡一切,她不应继续困在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她抵达了自己的小竹屋。

说是小竹屋,其实并不算小,外面用篱笆围了个院落,院落里都是竹林,向里走才能见到那间竹屋,十分隐蔽。

而她所瞧见的绿纱,此时正挂在院落里,竹林间,轻薄缥缈,随风摇曳,其上还有不少墨迹,上面乱七八糟写着各种东西。

一次,她醒来便发现自己右手颤抖,无法再执笔、拿针,表面装着不在意,开始混吃等死,实则那段时间经常偷偷上山,躲进小竹屋,强逼自己右手写字。

后果便是,右手腕子疼到不行,亦抖到不行,连日常端水拿筷都无法做到。

正是那时,遇到了上山砍柴的薄满,他夸赞她字迹别具一格,还将她发泄般写的字用木头雕刻、拓印在了绿纱上,说要回家挂着日日欣赏。

那几日,他包揽了她一应事务,对她悉心照顾,让她感受到了母亲还在世时,自己无忧无虑的状态。

前世,她也认识薄满,只是碍于世俗礼法,和家族灌输的女子三从四德观念,疏远了他,不再联系。

重来一世,她十分珍惜这份纯粹友情,他们不问身份、不谈情爱,只是单纯因性子相合,而成为挚友。

她推开竹屋,屋内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薄满的字迹,他说他去山上弄些新鲜玩意儿来给她吃,让她可以先睡一觉。

凌渡月唇角微弯,看完纸条,确实觉得有些累了,今日起得早。

于是,她脱掉外衣,进了里间,躺上了床。

这床也是竹子做的,床铺是她偷偷从家中带来,是她睡惯了的。

她望了一圈这间竹屋,想,刚发现它时,它还是破破烂烂的,连屋顶都没有,只有几根竹墙还立着。

后来是她亲手,一点点搭建起来,哦,还有薄满帮她砍竹子、打磨竹子……

胡思乱想间,困意来袭,她头一歪,睡了过去。

凌渡月梦到了小时候。

那天,是母亲的头七,大人们都说,母亲会在头七这天回来。

于是,小小的人在前一晚认真的挑选衣裙,想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母亲见着她,也会高兴的。

母亲头七这天,她早早就起床,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叫上当时还是凌府管事的华管事,一大一小就坐在凌府大门口的石阶上。

华管事年轻时身形细瘦,颇有风骨。

他等了许久,不明所以,才开口问道:“我们小婵婵在等什么?”

婵婵是她的小名,取自诗句,千里共婵娟的婵。

大名渡月,小名婵婵,都是母亲对她的殷殷期盼,如今她长大了,也没人叫她婵婵了。

她听到自己稚嫩的嗓音响起,软糯糯的,“在等母亲。”

华管事疑惑,“等夫人?”

小婵婵掰着手指头,数的认真,“他们都说,母亲会在头七这日回来,我数着日子的,今日刚好是第七日。”

华管事忧伤的神色,微微凝滞,语调哽咽,“婵婵,夫人她……不会回来了。”

小婵婵天真问道:“可他们都说头七会回来,婵婵还穿了漂亮的衣裳,母亲会回来的。”

小小的人,坚信母亲今日就会回来,她不懂头七究竟是何意。

华管事摸了摸她的头顶,“婵婵乖,回屋去吧?”

小人抱着胳膊,一扭身子,“不要!”

“我就要在这儿等母亲回来!”

这时,有人来唤华管事,他无法,只得重新叫来个小丫鬟,陪姑娘一起。

末了,他同她道:“那小的让紫黛姐姐陪婵婵在这儿等好不好?但不许等久了,巳时若还未等到,就得跟着紫黛姐姐回房去。”

她点点小脑袋,十分听话,“嗯,巳时母亲肯定已经回来了。”

华管事瞧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到底不忍心,随人去处理事情了。

紫黛大她四岁,那时的她比现在还要沉默寡言。

让她陪着,她也只是静静陪着。

很快,巳时到了,紫黛站起身,道:“姑娘,巳时到了,该回房了。”

她没等到母亲,哪可能回去?倔强又固执道:“我不要,母亲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会儿便能等到。”

紫黛不知如何劝,也只是陪她继续等。

等到那时三岁的凌渡乔来了,她叉着腰,不知学谁的模样,指着婵婵道:“你母亲不会回来了,她不要你了。”

婵婵哪能听这话?与她争辩起来,闹到后面,两个小姑娘扭打起来,婵婵到底大些,将人坐在身下打。

当时还是范姨娘的凌渡乔生母匆匆赶来,粗暴拉开婵婵,将凌渡乔从地上抱走。

凌渡乔窝在范姨娘怀里,也不哭,反而歪出脑袋看她,继续道:“我有母亲,你没有了。”

“我的母亲爱我,你母亲不回来了,定是不爱你了……”

“你母亲不回来,往后凌家就是姨娘和乔乔的家,不是你的家,你怎么还不出去……”

婵婵气极,小孩儿动作飞快,冲过去便一口咬上凌渡乔小腿肚子,疼得对方“呜哇”一声哭了起来。

范姨娘急坏了,一脚将婵婵踹开,绷着脸不悦道:“大姑娘何时学得这样粗鲁蛮横?!奴瞧着夫人教出来的,倒不比奴教的好!”

婵婵蜷缩在地上,喃喃,“我母亲一定会回来的,妹妹说的不对……”

范姨娘护女心切,见她这般,忍不住嘲讽,“乔乔说的就是对的,夫人已经死了,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说罢,又补充道:“大姑娘可知死是何意?便是这世间再没这个人,你再也见不到了!”

“来人,将大姑娘送回屋里去,好生看管着,莫搅扰老爷,老爷今日忙。”

范姨娘所谓的好生看管,就是将她和紫黛关在房里,不准出门,连甚至连饭都忘了送去。

没等到母亲的婵婵,也完全忘记了吃饭这事儿。

正值春日,白日里暖和,夜里还是有点微凉,她觉得冷了,便同紫黛脱鞋上床,两人裹着被子,数床幔上有几根穗子。

小紫黛觉得是自己没护好姑娘,在姑娘靠过来时,伸手紧紧拥住了姑娘,学着大人的样子,哄她,“姑娘别怕,奴婢会陪着你。”

婵婵靠在紫黛身上,睡着了仍在念叨,“我要等母亲回……来……”

紫黛也不懂什么头七不头七的,只一味顺着她,“是啊姑娘,夫人会回来的。”

主仆两人熬过一晚,第二日正巧碰上祖祭,于是,二人一天一夜,未进水米,还要早起参与祭祀。

中途她有些撑不住,想去寻父亲讨些吃食,却被凌渡乔和她的丫鬟拦下。

“你要去哪儿?”凌渡乔扬着婴儿肥的小脸,颐指气使。

似是怕她咬人,凌渡乔身边带的都是大丫鬟。

“我饿了,找父亲。”她说话有气无力,唇色苍白。

“父亲正忙,你不能去惹他心烦。”凌渡乔一副小大人模样,末了还道:“我姨娘……不对,往后便是母亲了,我母亲说的。”

她摸着肚子,“那我能去找姨娘吗?”

凌渡乔指着她,“你不能叫她姨娘,往后要叫母亲,不对,你也不能叫母亲,她是我母亲,你要叫她夫人,知道了吗?”

她不明白,于是她道:“我母亲才是夫人,范姨娘是姨娘。”

凌渡乔冲身边丫鬟使眼色,那大丫鬟走过来,抱住她不让她动,而后凌渡乔伸手掐她下巴,“你母亲都死了,以后凌家的女主人,是我姨娘,那她就是夫人。”

她挣扎,“你说的不对,不对!”

凌渡乔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小孩子力气不大,但喜欢用指甲掐人,小婵婵脸上被她指甲划出几道长长的红痕,“往后,凌家的东西都是我的,不是你的!”

她吃痛,一口咬在大丫鬟手上,趁大丫鬟松手的间隙,跑出几米远,“你说了不算,我要去找父亲。”

说罢,她转身,要跑出,凌渡乔忙吩咐,“快拦住她!”

周围的仆从们,便真的都来拦她,往日里见着她都是笑眯眯的仆从们,今日像换了副面孔,都是一脸的凶神恶煞。

她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她知道,不能被他们抓到,于是她拼了命的跑,她人小,在仆从们空隙里钻来钻去,没被抓到。

她回头,他们还在追,她怕,跑得更加快,一口气竟跑上了山。

她躲进一处小山洞里,太好了,他们都没发现她。

她一躲,便躲到了天黑。

她蜷缩着,抱着双腿,下意识唤道:“娘亲,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不回来,范姨娘就要当夫人了,那娘亲怎么办?”

“范姨娘打我,关我,还不给我饭吃,我不想让她当夫人,也不想叫她母亲。”

这时,山洞外,有动物叫声,凄厉、尖锐,直冲入耳。

四岁的她,有些害怕了,她跑出洞外,四处观察,却什么也看不清,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而此时,天上轰然炸响,雨很快落下来,越下越大,大到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打着哆嗦,“我不怕,只是落雨了,娘亲说过这世上没有鬼怪。”

可当那叫声再次响起,她吓得跌坐在地,心爱的漂亮衣裙被枯枝划破,还沾上了雨水打湿过的稀泥,脏兮兮,破破烂。

她顿时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一直往前跑,不论踩到什么,她都不曾停。

“娘亲……”

她全身湿透了,再漂亮的裙子,此时也不好看了。

但她仍不敢停,怕被野兽叼走吃掉,无助又难过,“婵婵怕……娘亲……为什么不来……接婵婵……”

“婵婵怕野兽……怕范姨娘……怕妹妹……怕父亲不要婵婵了……”

“只有娘亲要婵婵……可娘亲……你到底去哪儿了……”

黑夜里辨不清方向,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再也跑不动,碰到一处破烂竹屋。

尽管那竹屋,没有顶,挡不了风,也遮不住雨,她还是走了进去。

她缩着身子,躲在角落,又饿又冷又渴,她仰头张大嘴巴,接住落下来的雨水,尽数吞进肚里。

那夜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她好似等不到雨停,也没等到娘亲。

凌渡月茫然睁眼,眼前光线从模糊到清晰,外头天色暗了下来,里头是她搭建的那所小竹屋。

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她瞬间醒透,一下坐起来。

是了,方才是梦,那些过往,都过去了。

……没什么……过不去的……

……娘亲。

她没哭,只是泪水湿了满脸,像那场雨一样,没完没了。

思念,无声。

她正待伸手擦干眼泪,门外传来一道青年声音,熟悉、自然、清爽,“看我今日摘了什么?”

说完,薄满顿了下,才语调轻松道:“爱哭鬼又哭了?让我猜猜,是不是知道我今日要来,感动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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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们小婵婵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