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鹤行云刚听到雷声,便告辞离席,马蹄声声,渐行渐远。
而席间众人,脸色皆是一变,沈笙歌不了解楚江府的天气,见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调侃道:“诸位兄台难不成被一道惊雷给吓破了胆?”
江还臣先站起来,一边吩咐人收拾物什,一边解释道:“沈郎有所不知,这楚江府天气变化极端,这惊雷预示着待会儿将下大暴雨,我等还是先回府避雨的好。”
他说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在楚江府长大的纷纷站起身,跟着附和,“是啊,改日再聚。”
说罢,众人顾不得礼仪,略微拱手告退,便急匆匆上了马车往回赶。
独留不信邪的沈笙歌还在坐在原地,“本公子又不是没见过大暴雨,哪就那么吓人了?”
此时,江还臣已同顾唯心离开,场间除了沈笙歌,就剩下个谭晋中。
他走到沈笙歌面前,眼眸略带希冀,“沈公子,不知我爹爹可同你说了那事?”
沈笙歌回眸,还优哉游哉喝了口清酒,才故弄玄虚道:“调你入京的事?放心,你在我屋里堆满了金元宝,这点面子自然要给你的。”
谭晋中一喜,“只要沈公子能替谭某办妥此事,再堆满屋的金元宝都不成问题!”
沈笙歌奇道:“不过谭公子你亲大伯可是太子太傅,近水楼台,你怎的不求到他面前,反而要绕这么大个弯?”
谭晋中,“我大伯的为人,沈公子在京中如何不知?刚直不阿,任人唯才,不分亲疏,若是他能点头,我也不必如此。”
“我就是没什么才干,却又不想在楚江府这般蹉跎一生,这才托了沈公子替我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沈笙歌嘴角翘起,得意道:“这你还真找对了人,我同太子殿下关系匪浅,他已答应了我的请求,待春后,便任用你为从六品,太子府左赞善大夫。”
谭晋中喜不自胜,“沈公子果真好本事,那谭某将来上京,还要沈公子多多提携了。”
沈笙歌对旁人的称赞十分受用,“好说好说。”
而后,他又咕哝道:“下个雨又死不了人,也不知状元郎这般急匆匆的做甚,我还有些话想同他说的。”
谭晋中官职谋到手,心情不错,但趁机踩一踩鹤行云的事,他顺手就做了,两人将来同要入朝为官,他一个没根基没背景的,还不一定能压过自己背靠东宫的。
他压下眉眼,左右瞧了瞧没人,神神秘秘道:“沈公子有所不知,当初鹤行云他娘疯了,夫家那边嫌晦气,将他们母子二人扫地出门,他来投靠鹤府时,不过四五岁,衣衫褴褛连路边的乞丐还不如。”
“如今他一朝运气好考上了状元,可神气的不行,连抚养他长大的鹤家家主都不曾放在眼里,更别提旁人了。”
沈笙歌来了兴致,“当真如此?那鹤行云他父家就不后悔?本该是他家出状元的。”
谭晋中,“有什么后悔的,他娘只是给人做妾的,听说当初嫁的是老叟,早就半截入土的,如今说不得已死绝了,否则早闹上门来了。”
沈笙歌感叹,“这样一个人,竟会考中状元,也不知皇帝陛下是如何钦点的,莫不是瞧他颜色绝世?”
谭晋中可不敢妄议当今陛下,惶恐躬身,“不敢妄议,对了,沈公子还是早些回去,楚江府的雨下起来可不得了。”
沈笙歌仍是那副不在意的模样,“你先回吧。”
谭晋中拱手告辞,他已耽误了不少功夫,得快些回去。
人走后,沈笙歌招来手底下人,来人一身劲装,腰间那块腰牌上书,禁字。
本是太子殿下贴身近卫,被殿下调来沈笙歌身边,护他周全,在楚江府,唯沈笙歌马首是瞻。
沈笙歌,“可知状元郎去哪儿了?”
近卫,“往山上去了,属下打听到,那山是凌家今日祭祀所在位置。”
沈笙歌,“人人都怕雨往家跑,偏他逆行上山,不知做甚。”
近卫,“属下在山脚瞧见了凌家众人,他们提前下山了,可听说,他们家大小姐不知所踪。”
沈笙歌眉头微挑,“凌大小姐,凌渡月?”
“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呐,给殿下去信一封,将这情况如实汇报。”
“是。”
他本就是为殿下视察凌渡月而来,瞧瞧这位楚江府的世家贵女,是否好拿捏,若好拿捏,便将太子妃这虚位给她,殿下心还是系在他身上。
若不好拿捏,那她进门后能活多久,就看她的造化了。
如今看来,是个不好拿捏的。
沈笙歌做完这一切,才悠哉起身,上马车回府,可还没等他登上马上,雨便淅淅沥沥落下,眨眼间倾盆落下,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这还没完,雨势太大,泥水洼地众多,回府路上马车侧滑,将他重重摔进了泥地,狼狈至极。
——
另一边,凌渡月听到熟悉的声音望向门口,薄满那张白净秀气的脸,映入眼帘。
她收起情绪,抬袖擦干泪痕,语调轻松,“是啊,我就是感动哭的,你待如何?”
薄满提着一筐子野菜进门,将框子顺手放在桌上,掸着身上的灰道:“那可是小生莫大之幸,蒙姑娘厚爱,若不娶姑娘为妻,倒是小生的不是了。”
凌渡月从床榻起身,拢着凌乱的发,笑骂他,“想的美!”
她笑,薄满也笑,“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这就给矜贵美丽的天鹅做饭去。”
凌渡月看着他背影转入外头的厨房,刚从梦里醒来的怅然若失,被他几句玩笑冲淡不少。
薄满似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此时,外头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凌渡月皱着眉想,山上下了雨,父亲那便祭祀的怎么办?
她怕父亲没等到她,不肯下山,正要提起裙摆往外走,被薄满叫住,“你做什么去?”
凌渡月面对薄满,从不隐瞒,语气很急,“我去寻我父亲,他们还在山上祭祀!”
说完又要走,被薄满拉住臂弯,“说不定他们已经先下山了,雨都下下来了,你这般往上冲,顾不顾自己的安危了?”
少女的臂弯,带着热气,灼得薄满骤然松手,讷讷道:“对不住,我唐突了。”
凌渡月摇摇头,“无碍,不过我必须得去,是我先跑出来的,他们说不定还在等我。”
薄满拗不过她,哀叹一声,“要去也行,我陪你一道。”
凌渡月拧着眉,当即拒绝,“不成,这雨下的又急又大,危险。”
薄满耍起了赖,“你若不同我一道,那你也别去。”
凌渡月松开眉头,“那好吧。”
两人穿着蓑衣,便往山上赶。
来时,凌渡月用了一刻钟不到,回去,她却用了快半个时辰。
雨水顺着山路直往下冲,积水都快漫过两人脚踝,冲击力又极大,两人互相搀扶着,才没被冲倒。
等到祠堂,空空如也。
薄满,“你瞧,我说了他们说不定已经下山了……”
说完,意识到什么,合上了嘴,偷偷看凌渡月的神色。
好在,凌渡月只有庆幸,“下山了便好,若是因寻不到我,在这等我,那可是我的过错。”
薄满,“这下你放心了?这雨太大了,快回去吧,野菜粥还在锅里炖着,你那处竹屋地势高,还算安全。”
凌渡月放下了心,“嗯。”
等跋山涉水,历经艰辛回到竹屋,凌渡月已经闻到了野菜粥的香味。
她边脱蓑衣,边吸了吸鼻子,“好香。”
薄满看向她,“我的手艺,能不……”
话未说完,又改了口,“你要不先去换身衣裳?我去盛粥。”
凌渡月裤腿湿了大半,黏答答的贴在腿上很不舒服,闻言也没推辞,走进里间,关上门,换上备用衣服。
而后,没什么,比淋了雨,浑身湿气后来上一碗热粥更熨帖的了。
——
鹤行云马骑得很急,他没让流影照影跟着,这是他的私事,他不愿让他们参与进来。
等到山脚下,他瞧见了凌家众人。
松了口气后,想,她有家人呵护照顾,哪轮得上他这般急切。
可仔细看去,眼眸并没有出现那道熟悉身影。
他眉头皱起,驾马上前询问,没绕弯子,“凌老爷,贵府大小姐呢?”
凌崇紧赶慢赶,总算在雨下下来前下了山,舒了口气,才道:“我们走得急,月娘还在上山,不知去了何处。”
“我们这一行人这么多,我不能为了月娘,弃旁人性命不顾……”
没等凌崇话说完,鹤行云便一撩衣袍,翻身下马,头也不回没入山林。
凌崇摇了摇头,“年轻人性子太急,来人,先将夫人二小姐送回去。”
范夫人和凌渡乔齐声问,“那老爷/爹爹你呢?”
凌崇就近找了处凉亭坐下,“我在此等他将月娘带下来。”
鹤行云一路穿行在林间,雨刚下时,密林遮挡了部分,后来越下越大,密林便再也遮不住了。
黄豆大小的雨滴不断砸下来,砸到鹤行云额头、脸颊,发出“砰砰”声。
雨滴转瞬便浸湿他脑后发丝,而后身上衣衫也浸透,却丝毫阻挡不住他脚下步伐。
不慢,反而更快。
他慢上一霎,她便多一分危险。
众人都对这雨避之不及,只有他逆行而上。
春日的植被都异常茂盛,不少枝桠树杈张牙舞爪的拦在路中,他虽能抬手挥开,却无法全然避开。
他身上衣衫破烂,不少地方露出皮肤,又被无穷尽的树枝划破,血珠渗出的瞬间,又被滂沱的大雨冲的一干二净。
光是树枝还算不得什么,更糟糕的是,路边不少带着棘刺的藤蔓,因雨水的冲刷,全都到了路上,拦着鹤行云的去路。
他也全然不顾,大步迈过去,若被缠上,便用脚上蛮力扯断,再继续往上走。
这是速度最快的办法,至于扎入腿上的那些棘刺,事后再挑出便是。
及至登上半山腰,那间竹屋所在不远,他才略微停下,喘息口气。
手背手心扎着不少刺,流下的鲜血,连雨水都再也冲刷不净,但他浑不在意,一双眼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竹屋里,那道安然的身影。
他寸寸描摹,确认她无事,紧绷了一路的心跳,才略略放缓。
可没缓多久,另一道略高些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
那一瞬,他浑身血液都好似暂停了流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觉得眼前那幕,扎眼至极。
扎眼到,他如跳梁小丑般,可悲……可笑……
雨幕将他们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明亮温暖,一个灰暗萧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他如跳梁小丑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