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鹤行云虽然躲过了这场荒唐房事,但体内春雪香未解,导致他双眼蒙上一层白雾,自这以后便视物模糊,形同半瞎。
梦魇过后,鹤行云缓缓睁开双眸,里头一片清明,全无刚醒时的蒙昧。
一缕日光倾泻下来,照的屋内蒙蒙亮,已是第二日。
他起身,穿衣洗漱,一如往常。
长随流影听到动静,便凑至跟前站着,方便主子吩咐。
鹤行云眼角余光看到他,果然用清淡的口吻,吩咐道:“将凌大小姐那方锦帕,着人送回凌府去。”
长随流影知道,是上次去江府送请柬时,凌大小姐弄脏了主子衣裳,借给主子擦拭用的。
但流影也记得,主子曾说,不让旁人动那锦帕,他自会处置,是以,那方锦帕至今还放在主子书房的那方檀木匣子里,连上头沾染的酒气,也还在。
他不确定问道:“……就这般还回去?不要浆洗一下吗?”
鹤行云整衣冠的动作微凝,射向流影的目光税利,仿佛带着棘刺,狠狠扎他一下,“那便浆洗下,再送回去。”
流影登时垂首耷肩,不知自己又哪里惹得主子不高兴。
又听主子道:“还在这儿杵着?是想我亲自送回去吗?”
流影这下听出来了,麻溜道:“属下这就去。”
而后,他进了书房,取出那方檀木匣,步履匆匆离去,只留给鹤行云一个健硕的背影。
因而,他没瞧见,在他身后的主子,朝他伸出的手,和犹疑不定的目光。
流影没给鹤行云反悔的机会,人已不见,他唇瓣嗡动,那句慢着,终究没说出口。
他垂下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成拳,罢了,既打定了主意,要干那件大事,这些牵绊便一概不能要!
——
另一头,日炎照在凌渡月眼睑,她觉刺眼便醒转,此时天色已大亮,她一把撑坐起来,疑惑地揉着自己的脑袋。
奇怪,她昨日怎么研着墨便睡着了?
难道是她近些日子太过操劳,累过头了竟在那磨人的祖宗家睡着了?
真不是个好兆头。
她嘀嘀咕咕的起床,穿衣洗漱完毕后,找到了晏卿,问道:“我昨日不是在西桥大街吗?是怎么回来的?”
彼时,吕希正在喂马,闻言立马垂下头,解释道:“是状元大人派人送姑娘出来的,小的见姑娘睡得沉便没叫醒您。”
说罢,似乎想到什么,又解释道:“姑娘别误会,昨夜是庄子上的嬷嬷替您更衣,背进房里的。”
凌渡月相信了他的说法,还道谢,“那昨夜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被人拐走了也是不知的。”
吕希头垂得更低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渡月却没管他,反倒问他,“弟弟妹妹们在这儿还习惯吗?”
“这里有的吃有的住,还不用吹风淋雨,再好不过了。”吕希道。
凌渡月放了心,“那便好,他们年纪还小,改日再请个先生来教他们学问。”
跟着她这么久,他也渐渐摸索出点她的脾性来,于是直接道:“是,姑娘。”
说完,凌渡月被叫去用早膳了。
今日吃的都是她喜欢的,一小碗芙蓉玉露羹,一碟鸡蛋花,一碟清炒菜心,并一块炙烤羊排。
她吃的正开心,旁边伺候的华管事冷不防道:“待姑娘回了府,若老爷向您调换这处庄子,您可千万不能应。”
凌渡月咽下一小块酥香脆嫩的烤羊排,抬眸望向华管事道:“华管事何出此言?”
华管事拱手,将近日发生的事禀报了,“前日有一伙人鬼鬼祟祟的在庄子外头徘徊,其中一人奴认得,应当是是二姑娘身边的嬷嬷,她们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但这庄子是姑娘母亲留下的,姑娘手里也只剩了这庄子,万万不能再落于旁人之手。”
凌渡月压下眸子思索着,“我会的。”
曾经,母亲手里有一处庄子,三处田产,还有两间铺子。
但母亲走时,她年纪尚小,都被父亲收了回去代为保管,说待她年满十八便还与她做嫁妆,前世,父亲也确实在她出嫁前给了她。
只是,那时她深以为女子只需守好闺阁之地,相夫教子,对这些产业并没怎么上心,导致母亲留下的产业连年亏损,最后破产。
如今,她得了机会,再不会重蹈覆辙,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守着不知是人是鬼的伴侣,稀里糊涂葬送了性命。
于是,她向华管事要了份,母亲财产的清单,细细清点。
奇怪的是,如今那些田产,收成好得不得了,就连租出去的铺子也是生意红火,租金跟着水涨船高。
凌渡月不免陷入深深的自责,前世她也太不懂事了,收成这么好的产业,都能被她霍霍完了。
她痛定思痛,虽然凌家她再无权利继承,但母亲的产业,她得守好。
回府前,她叮嘱道:“华管事,您曾是母亲身边的,母亲的产业,您也帮我看着些,别让有心人抢走了。”
华管事高声道:“姑娘放心,奴这点用还是有的。”
——
凌渡月回凌府前,先去了趟竹林小屋,放飞了一只信鸽。
她曾救助过一位乞丐,唤作张安,后来才知他颇有些智计手段,他曾向她承诺,若遇难事,尽可寻他。
她找过他几回,两人不是见面,而是通过信鸽传信。
这次,凌渡乔打的什么主意,便让张安去打探。
回了凌府,正是用午膳之时,凌崇派了人来请。
凌渡月心头微动,虽觉凌渡乔会打她庄子的主意,但只要她不愿,父亲是不会强迫她的,是以,并未太放在心上。
随管家步入大饭厅,凌崇一见她就笑,口里喊着,“月娘快来,今日我让人做了你喜欢的烤乳鸽。”
她环视一圈,范夫人和凌渡乔也都在,只是两人今日一反常态,只安静的坐在桌上,等着她一起用膳。
凌渡月一听有乳鸽,一双清冷杏眼发着光,原本平敛的眼尾微微上翘,“多谢父亲。”
她坐下便开始用膳,右手拿起筷子,露出一小片白色纱布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右手上的伤,似乎被人重新包扎了下,还系了个整齐漂亮又隐秘的醡浆草结。
是庄子上的嬷嬷?
没想到那位瞧着宽厚粗壮,手掌也布满老茧的嬷嬷,手竟这样巧,系的结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紫黛都比不上她。
不如,改日将嬷嬷接到府里来,天天让她给自己系这结,她很是喜爱。
越想越可行,如今将来会灭世的反派被她看在身边,只要她能再想办法取消掉和太子的婚约,便能彻底改变前世的悲惨结局了。
前途一片光明,未来一心向好。
这时,凌崇道:“月娘,明日要上山祭祖,你让底下的人,准备两套便利些的衣裳,带上一应物品,得在山上歇一夜。”
“还有夫人和渡乔,也都准备准备,祭祖是大事,不可怠慢。”
凌渡乔瘪着嘴,唇瓣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衣袖被范氏一拉,瞬间闭嘴。
凌渡月当没瞧见,她们母女打的什么主意,她都不会应。
凌家每年三月间都得祭祖,这是世世代代留下的传统,但往年,凌崇怜惜她身有旧疾,只让她参加完大祭,便放她去歇着了。
凌家宗祠所在的山,离她那秘密之地,小竹屋并不远,是以每逢大祭完,瞧见母亲日渐褪色的牌位,她都会的躲进那小竹屋。
凌渡月心绪一下低落起来,“知道了,父亲。”
凌崇瞧见她的模样,也忍不住哀叹,“你生母去世,你不过三四岁,还记得你六岁去祭祖那年,瞧见你母亲的牌位,哭喊着那不是母亲,跑了出来。”
“府里下人寻了一夜都没寻到人,第二日晌午在一处破屋里寻到的你,让我担忧了一夜。”
凌渡月响起往事,也是一阵唏嘘,“父亲莫担心,如今我已长大,不会再做傻事了。”
凌崇捋了捋小胡子,“你母亲若还在,瞧见你这般懂事,也会高兴的。”
凌渡月却觉得,若母亲还在,瞧见她如此懂事,怕是会伤心难过,她记得,母亲一直希望她健康快乐,无忧无虑的长大。
而懂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以退让、妥协为名的代价。
而接下来,凌崇便主动道:“月娘,你妹妹手底下有个铺子,做的是甜品糕点生意,为父记得,你手上有个庄子,盛产牛乳鲜花等物,正适合你妹妹那铺子的生意。”
“为父想,用城北的一处田产,替你妹妹换城西那庄子,如何?”
凌渡月心头微动,果真被华管事说中了。
她搁下筷子,心头五味杂陈,她目不转睛瞧着父亲,问道:“父亲,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她们的意思?”
凌崇知道,她说的她们,是范氏和凌渡乔。
没等凌崇答复,凌渡月直接道:“若您是替妹妹说,那我的答复是,我不同意。”
凌渡乔站起,指着她,“先不说城北的田产收成比你那庄子高出两倍,就说那庄子,也算是凌府的,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凌渡月坐直身子,分毫不让,“妹妹说的田产既真有那么高的收成,还会愿意同我换庄子?而且,那庄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我怎的没资格不同意?”
凌渡乔、范氏母女似是被戳中,憋红了脸,半个字也再蹦不出来。
凌崇不愿见家宅不和,站出来打起圆场,“月娘不愿,为父也不会强迫你,这件事,便当为父没说过,不做数。”
“大家都用膳吧,用完膳早些回去歇着,明日一早便得早起上山祭祖。”
凌渡月不会同自己肚子过不去,闻言便不再提,安静吃着饭。
用完膳,门口有小厮来寻,说是有两封信给她。
她拿起,一封是张安的回信,他字迹潦草狂放,一眼便知。
另一封,是鹤行云送来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方檀木匣子。
她权衡了下,先打开了张安送来的回信。
是关于凌渡乔的,看完她勾起唇角,原来如此,难怪这般急切要来抢她的庄子。
她平缓眼尾高高翘起,心情很是不错,抓住人小辫子的滋味,竟这般畅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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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漂亮的醡浆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