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轩处在鹤府最偏远之地,鹤行云径直穿过后花园,匆匆赶往那处,却瞧见一眼熟丫鬟,正和谭晋中、江还臣、顾唯心几人厮混在一处。
那丫鬟,是凌渡月身边的,鹤行云今早还见过,难怪鹤尹白的人会挑中凌渡月,原来是落单了。
他侧身,吩咐流影几句,便不再看那处。
而兰铃,如愿混到了几位公子堆里,言笑晏晏的同他们说着话,只是几人话题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谭晋中故作神秘,凑到她耳边说话,“小丫头,这世上有鬼,你怕不怕?”
兰铃脸色娇羞,“自是怕的。”
谭晋中,“那你也信这世上有鬼了?我跟你说,是真的有,上次我在山上瞧见了……”
兰铃自然是不信的,她同普通丫鬟不同,她略认得一些字,鬼神不过是吓唬人的说法,可在他面前,她只能说,“谭公子说了,奴婢就信。”
她挑来挑去,还是挑中了谭晋中,其他的都是商贾,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
江还臣知道她是自己妹妹好友的丫鬟,便唤道:“兰铃,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此,你家姑娘呢?我妹妹方才还在念叨她。”
兰铃行了一礼,“回江大公子,我家姑娘不喜热闹,应是躲清静去了。”
顾唯心自那次上山冒险后,桃木剑就不离身,此时他腰间仍挂着把桃木剑,“子清,我能去寻你妹妹玩吗?”
江还臣变了脸色,“不成!”
顾唯心,“你怎这般小气……”
鹤行云长腿迈的很快,随着他越走越远,那几人讨论声也渐渐听不见,这时,照影不知自哪儿窜出,“主子,属下抓到几个嚼您舌根子的丫鬟,如何处置?”
鹤行云脚下不停,双眸一直盯着前方,语速很快,“先关起来,等此间事了再审。”
照影,“是……”
他正要隐匿身形,又听他家主子问道:“她们说我什么?”
照影如实将今日凌渡月听到的,关于青蝶的话同鹤行云说了。
鹤行云翘起左侧唇角,冷哼一声,“凭那蠢货,也想坏我名声,把花影单独关起来,我亲自审问。”
“是。”
照影消失后,鹤行云翘起的嘴角蓦得僵住,方才他说,花影几人说的,都被凌渡月听去了,那她……会怎么想他……
可转念一想,她都不愿与他有牵扯,他何必在乎她怎么想?
这次去救她,就当是报恩了,此后……一别两宽。
——
另一头,凌渡月正经历危急时刻。
那大石块有她两个拳头大,这要是被砸到,鼻骨怕是都得断裂,血流不止。
她左耳完全失聪,无法像普通人一般,清晰地辨别声音来源和方向,因而,那大石块快到她面门,她才反应过来。
此时距离已然太近,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挡在面前,大石块砸中她右手小臂,刺痛与钝痛交织,应是皮肤破了,里头的臂骨也受到撞击,只是不知断没断。
与此同时,她抬起的左手,已射出铁丝,钩住院里最高的一棵树,纵身一跃,在石块刚砸中她时,便躲开了去。
繁复漂亮的衣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飘逸灵动的弧线,风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映出她单薄的脊背,轻盈缥缈似飞仙。
待凌渡月在一粗壮的枝桠上站定时,院里传来声声叫喊,伴着鼓掌声,“仙女,有仙女,是仙女姐姐!”
她用右耳仔细聆听了会儿,勉强辩清声音来源,随后朝那处看去,只见一妇人眼眸晶亮的看着她,如孩童般蹦蹦跳跳的鼓着掌,嘴里还不停喊着仙女。
那妇人虽上了年纪,却极其貌美,肌肤雪白,眉如弯月,眼如秋水含波,唇瓣似花,红润饱满,只是瞧着似乎与常人不同。
在妇人身旁,只有一老嬷嬷正抱着她安抚,“夫人别跳了,当心您的身子骨!”
说罢,老嬷嬷又看向树上的凌渡月,眉头轻皱,满含歉意的语气,道:“对不住姑娘,我家夫人伤到您了吧?奴婢这就将夫人关回去,您先下来,我替您处理下伤口吧?”
凌渡月见老嬷嬷没恶意,又见伤她的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女子,便冲老嬷嬷点了下头,而后她翩然从树上跃下,身姿卓绝。
老嬷嬷将人关进去后,又转身进了西厢房,“您稍等,奴婢去那些上药和布帛来。”
凌渡月静静地站在,这方幽静院子的中央,如谪仙,遗世独立。
她抽空查看了下自己的伤势,只见右小臂一大片被石块蹭破的肌肤,正往外渗着血,与边上她白皙的肤色,对比强烈,触目惊心,连她浅色袖袍也沾上一小块血渍。
还有些皮肤没破的,也已遍布斑驳的青紫印记,虽然瞧着严重,但凌渡月活动了下,还好臂骨没断,只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这会儿功夫,老嬷嬷端来一盆清水,拿来了伤药,替她处理伤口,嘴里还不住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家夫人精神失常,总会伤人。”
凌渡月绷着唇,忍着疼,口里蹦出两个字,“无碍。”
老嬷嬷抬头瞧她一眼,手上动作更轻了,“您是哪家的姑娘?怎会到静云轩来了?”
凌渡月咬着牙关,“凌家的,有个小丫鬟说带我入席,最后领我来了这儿。”
老嬷嬷手上动作微顿,随后解释道:“静云轩是我们夫人的居所,因着夫人精神失常,怕冲撞了贵人,才安置在鹤府这方偏僻之地。”
无需她说,凌渡月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利用了,只是不知,为何要引她来此,未等她答,老嬷嬷又自顾自道:“夫人,是行云少爷的生母。”
凌渡月原先只听闻鹤行云生母是痴傻的,但她无法想象,能生出似鹤行云那般郎艳独绝又满腹才华之人的,会是一位精神失常的夫人,如今见到,方有实感。
她心绪微动,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滋生,不是嫌弃,不是厌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似怜似悲的复杂情绪。
两人在院中说着话,被关在里头的夫人似乎也知晓她们在谈论她,附和道:“生母,生母。”
而后,她拍拍门,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连不成句道:“嬷嬷,嬷嬷,出去,仙女姐姐。”
但老嬷嬷听懂了,高声回应道:“不是仙女,是贵客,不能出来冲撞了她。”
凌渡月虽不喜与人打交道,但她能凭本能感觉出一个人是怀着善念还是恶意,而此时,她觉得,老嬷嬷和夫人,都没有恶意。
于是,她同老嬷嬷道:“嬷嬷不如将你家夫人放出来罢,她一个人在里头,不是更危险吗?”
老嬷嬷已包扎好她的伤口,闻言满脸欣喜,“姑娘不怕?”
“满府之人,见了我家夫人都像见了鬼,不是怕过了病气,便是怕夫人暴起伤人,都躲得远远儿的,连带着行云少爷幼时因着夫人都受过他们不少欺辱。”说着说着,老嬷嬷想起往事,便眼泛泪光。
凌渡月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静静听着,瞧着老嬷嬷将夫人又领了出来,“姑娘莫怪,老奴失态了。”
凌渡月摇了摇头,并不介意,“嬷嬷记得替我保密。”
老嬷嬷点了点头。
凌渡月见夫人对她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主动走上前,同她说话,“晚辈,凌渡月。”
美妇人一双美眸睁大,好奇地望着她,还不忘自我介绍,“鹤静云。”
“鹤伯母安好。”凌渡月恭敬道。
美妇人笑起来,眸子盈着纯净的光,“好,好,仙女,漂亮,喜欢,娶媳妇儿。”
人人都道鹤静云痴傻疯癫,可此刻的凌渡月却觉得,她至纯至善,所有心思都在明面上,相处起来,一点都不累。
于是,她也不急着回宴席了,同美妇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
可她不急,外头有人急,正在她享受着难得惬意安静的时光时,静云轩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鹤行云板着张脸,凶神恶煞的出现在门外。
凌渡月吓了一跳,不自觉站起身,而她身边的鹤静云反应更大,她不知从哪又掏出块拳头大的石块,朝门口的鹤行云掷了过去,嘴里还叫嚷着,“有坏人,打死他!”
凌渡月瞪大眼,总算知道方才她是怎么被砸的了,她瞧着瘦弱,实则力气很大。
凌渡月见她还要冲过去打人,忙拉住她胳膊,哄道:“不是坏人。”
而后,她指向鹤行云,耐心解释,“他是你儿子,鹤行云。”
鹤静云安静下来,美眸瞪大,歪头疑惑道:“行云?儿子?”
凌渡月重重点头,“嗯。”
鹤静云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不是!”
越说越激动起来,情绪很不稳定,老嬷嬷见状,忙上前抱住鹤静云,鹤行云也大步上前,先将鹤静云送回了房间。
再出来时,便只剩鹤行云,老嬷嬷则留在里头照顾鹤静云。
院子里,只有她和鹤行云,鹤行云瞧着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率先问道:“我母亲……可伤着你了?”
凌渡月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快速摇头,解释道:“只是皮外伤,过两日便好。”
鹤行云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眸光扫过她,“伤到哪儿了?”
凌渡月抬手捂住右手臂骨,挡住颤抖起来的腕骨,再三强调,“真的只是皮外伤,而且已经被嬷嬷包扎好了,没事的。”
鹤行云见她排斥,不再追问,而是问起方才他瞧见那幕,他斟酌着言语,似乎不大相信方才看到的,“你方才,是在同我母亲闲聊?”
凌渡月觉得自己发现了鹤行云不为人知的一面,心有忐忑,怕他伺机变本加厉地报复她,老实点头道:“是。”
“你……不嫌弃?”鹤行云带着不确定语气问道。
凌渡月,“不嫌弃,鹤伯母很好相处。”
鹤行云眼眸越发深邃,她说,不嫌弃。
他心如鼓擂,问出了那句,“那你为何嫌恶我?劫持那次后,还总是装作不认得我?”
凌渡月却抬眸,双眸微微瞪大瞧着他,脑袋不自觉歪向一边,“劫持?我忘了。”
话落,鹤行云眸中深意尽褪,重新恢复平日的疏淡,“你还是本性不改。”
总是哄骗于他,将他当傻子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夫人,是行云少爷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