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月早就见识过鹤行云阴晴不定的脾气,即便她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变脸,但对于他此刻的变化,她不理解,但尊重。
于是,她略微颔首,秉着一贯顺从的态度,附和道:“鹤大人说的极是。”
鹤行云脸色有瞬间的僵硬,转眼即恢复正常,“不打算伪装你趋炎附势的本性了?”
凌渡月越发疑惑了,“趋炎附势?民女吗?”
鹤行云看着她的表情,心中腹诽,那副茫然的模样,演得真像啊,但他可不会轻易被她蒙骗。
当初,他承了她的恩,将他丛劫匪手中救走,听闻她也被官府救出,便跑去瞧她有无大碍,再当面道谢,再加上她幼时捡到迷路的他,并送回鹤府,他都感念在心。
可谁知,特意穿了府里做的新衣裳的他,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反被她贴身丫鬟兰铃羞辱一顿,将府里剩下的冷包子像喂狗般扔在地上戏弄他。
还说,只要他捡起包子吃掉,就带他去见她家姑娘。
当时正是冬日,楚江府虽不怎么下雪,但还是冷得紧,他穿的还是秋日新衣,风直往衣襟里灌,吹得他透心凉,更别说被扔在地上的包子。
这没什么,幼时他饿极了,还从狗嘴里抢过食吃,雪地里扒拉出来的也能直接往嘴里放,只是掉在地上,比狗嘴里的干净不少。
可待他吃完,兰铃等人哄堂大笑,嘲笑讽刺声尖锐刺入耳中。
这等场面,他也早已习惯,于是,少年人单薄的脊背无比挺拔,嗓音沉稳,“若这是你家姑娘的意思,我已照做,能带我去见你家姑娘了吗?小生鹤府鹤行云。”
刚十四岁的兰铃更是笑得捂腹,“什么鹤行云?没听说过,瞧瞧你身上的麻衣,凌府下人都不会穿,一个穷酸的贱民,还妄想见我家姑娘?没门儿!”
说罢,兰铃领着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转身离去。
十四岁的鹤行云望向不远处,凌渡月的马车正背对着他,停在凌府门口。
他瞧见一只纤凝白皙的手挑开车窗,而后那张美貌天成的脸,向自己这里望过来,眼里却无甚情绪,面上也是清清冷冷,只一瞬便移开目光,同自己的丫鬟说起了话。
兰铃面对凌渡月倒十分恭敬又规矩,只见她指了指自己的方向,微微笑着,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同她家姑娘说了,逗得她家姑娘那张清冷的脸,也唇线弯起,露出笑容。
尽管只有十四岁,凌渡月还是笑得很漂亮,可那份漂亮,并不是对着他这个穷酸的贱民。
而那笑,像是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最深处,直至今日,仍旧给他带来不适。
鹤行云冷下态度,“凌渡月,今晚西桥大街,你继续来替我研墨。”
凌渡月脸皱得像苦瓜,“我今日手受了伤,能否放过我几日?”
鹤行云脸上带起温润假面,笑得和善,“抱歉不能,伤了右手,还有左手。”
说罢,他不再看她,唤流影进来,“带凌大小姐回宴席。”
“是。”
凌渡月目送他背影离去,宽肩窄腰,仪态万方,只是越瞧,牙越痒痒,想狠狠撕咬他泄愤!
她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那祖宗?!
“凌大小姐,请。”流影躬身,伸出手臂为她指引方向。
凌渡月略微颔首,淡声道:“多谢。”
她一路跟着流影,几次想开口询问他家主子为何总针对她,可终究没能开口,就回到了席间。
凌崇瞧见她的身影,急匆匆快步过来,皱眉托起她右手,嗓音颤抖着,“月娘……你这是去哪里了?怎的还伤成这样?”
没等凌渡月开口回答,送她回来的流影主动道:“凌大小姐今日遭遇,皆因我家行云少爷而起,我家少爷定会负责到底,给凌家一个交代。”
凌崇被流影几句话语砸晕,喃喃重复道:“负责?莫不是……”
凌渡月一听就知道父亲想歪了,忙解释,“不是父亲想得那样,女儿只是迷了路,还摔了一跤才这样的。”
身旁凌渡乔面色不善开口,“那姐姐真是好本事,这么大人了,乱跑迷路不说,还把自己摔成这样。”
凌渡月压根不理她,扶着父亲一边臂膀,径直从她身前越过去,“父亲不必担忧,都是皮外伤,几日便能好。”
凌渡乔目送两人路过自己面前,将自己当作空气,气得跺脚,又碍于此时是在外人府上,只得隐忍不发。
凌渡月回了宴席,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她瞧见江可儿焦急地冲她挥手,便径直往对方那处去了。
“怎的了?”凌渡月坐在江可儿身旁,此时两人身处一方水榭,并无旁人。
江可儿掏出块锦帕打开,里头是凌渡月最爱吃的竹叶黄米粑,她将黄米粑递过来,“这黄米粑是定量的,你来的这么晚桌上都没了。”
凌渡月面对江可儿,无比放松,弯唇笑道:“还是你想着我。”
江可儿翘起嘴角,“那是,不过方才想寻你玩都没寻到,你去哪儿了?”
凌渡月脑海里过了遍静云轩发生的事,还是选择压下不提,“迷路了,没事。”
江可儿同她说着闲话,“不过今日这宴席,排场真大啊,你瞧满府的红绸,满地的红布,满桌的珍馐,像不要钱似的堆上来。”
凌渡月吃着黄米粑,含糊应了声“嗯。”
江可儿继续道:“还有,鹤家今日请的戏班子,据说是京里来的,叫什么……乐升平,唱的戏很有趣!”
凌渡月嚼黄米粑的动作一顿,皱着眉想,乐升平,那是前世太子那个断袖姘头家的产业之一。
瞬间,她的好心情到此为止。
千万别让她在此遇见那断袖姘头才是!
可想什么来什么,不远处,一人在旁人的簇拥下,缓缓向这方靠近。
前世,她十八岁成为太子妃,被太子冷落三年后,偶然一次外出,在一间酒肆中,瞧见了太子和那人厮混的场景。
即便她重生到十七岁,离前世遇见那人还有四年,但她也能一眼认出那人的容貌。
个子不高,身量纤细,貌若皎月高洁,尤其他鼻尖那颗小痣,点缀其上,瞧着鼻梁越发挺翘,散发着勾魂色气。
凌渡月脸色越发冷淡,整个人板着张脸,江可儿都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径直点了点头,“是有些不舒服,我们换个地方吧。”
说着,拉起人便要走,江可儿倒是顺从,但天不遂她愿,人还未走出水榭,两方人马便相遇。
那男子头戴花冠,容貌娇气,“对不住对不住,沈某挡了两位姑娘的路。”说着还往旁边让开。
可以说凌渡月前世的死,与他有一定关系,因而她瞧见他便难受,敷衍地点了下头便急着离去。
却被人叫住,“凌大小姐这般孤傲?连京中沈家的面子都不看?”
京中沈家,虽也是商贾,但其产业遍布宸澜王朝,比他们楚江府这些世家要显赫不少。
凌渡月朝那人看去,是魏家的二少爷,与她年龄相当,曾上门求娶过她,被她拒绝。
“与你无关。”凌渡月语气极其冷淡。
这下,沈笙歌来了兴趣,他重新拦在凌渡月面前,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饶有深意开口问道:“你便是凌家大小姐凌渡月?”
凌渡月一脸戒备瞧着他,她身旁的江可儿也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安静地在一旁观察。
“倒是有几分姿色。”沈笙歌满不在乎的点评,“还好你是女子。”
在场众人,只有凌渡月知晓他话中深意。
此时,想必他和太子,已有了苟且,才会如此敌视她,“既如此,沈公子可否让我过去?”
沈笙歌又上前一步,“不急,早闻凌大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某想和凌大小姐熟悉熟悉,不知可否赏脸,移步画舫?”
水榭不远处的湖中,正停着辆画舫,是鹤府准备供客人们游玩的。
他这番话,倒将其余那些公子哥儿说愣了,他们好像认识的样子,那他们是针对凌渡月,还是不针对?
而凌渡月最是熟悉他的手段,前世,他便是如此,说要与她好好谈谈,邀她上了画舫,却将她推落水,而他则站在甲板,瞧她在水中狼狈挣扎,直至她快被淹死,才命人将她捞上岸。
重来一世,她遇见他能忍着不打他一顿,已是仁慈,即便拼着暴露轻功的风险,也不会再给他机会。
“我还有事,不方便,请让开。”凌渡月绷着脸,语调有些不悦。
沈笙歌嘴角微抽了抽,不明白为什么才第一次见,那女人就不给他好脸了,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他压低眉头,装作一副受伤的模样,“我们不过初见,不知沈某做了什么,让凌大小姐这般讨厌某?”
凌渡月有些不耐烦了,这人怎么比鹤行云还要难缠,但她可没什么把柄在沈笙歌手里!
于是,她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一个男子,矫揉造作,还不叫惹人厌吗?”
沈笙歌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性子,“你……”
正要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是鹤行云身边的长随流影,“沈公子,我家主子有事相邀。”
沈笙歌一双圆溜溜的杏眸不甘地盯着凌渡月,今日这账,改日定要同她清算!
他语调颇有些阴阳怪气,“凌大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便转身,朝流影那走去。
人散后,江可儿天塌了般道:“完了!沈笙歌和状元郎好像很熟……”
凌渡月,表情还未放松,“那又如何?”
江可儿捏着锦帕,担忧道:“你忘了,状元郎是断袖啊,那个沈笙歌长得比女子还好看,他会不会……看上他了?然后知道我们如此不给他面子,来找我们算账啊?!”
流影是习武之人,耳力远高于常人,于是,他清楚的听见了江可儿的话,没绷住,脚下打了个趋趔。
要知道,他们主子可就在那水榭旁的画舫里,以主子的功力,定然也是能听清的,江家姑娘胆子不小,敢在凌大小姐面前造谣他们主子是断袖!
但凌渡月不知,随口道:“那他得去治治眼疾了。”
可说完又想起,初见他时,他眼上的确蒙了块布,凌渡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忘了他真有眼疾,自己竟还说这样的话,真是不该!
还好,他不在这,听不到,不然她真要羞愧难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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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什么鹤行云?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