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约的人
周五下午,许知遥第二次站在拐角旧物店门口,手里只拿着一个薄本子。
艾娃把四个人分成前后两组。她与知遥先进去,林嘉宁和萨姆半小时后接替;四个人都已经读过店方同意的安排,也准备好向可能被记录的人作说明。知遥本想带录音设备,临出门看一眼清单,又放了回去。今天先看,不把每一个路过的人变成问答题。
乔安正在擦一只玻璃碗,看见她们,往柜台旁边指了指:“就在这儿。箱子要搬的时候让一下。”
艾娃点头,把包收在脚边。知遥拿起本子,忽然不确定自己的第一行要写什么。以前在教室做模拟,顾客总会在恰好的位置停下,说出恰好的理由。这里有个人进门就问厕所在哪里,还有人只是为了躲雨,站两分钟便走了。
店员先向一位看茶壶的顾客解释了学生在观察什么,对方愿意被匿名记录。艾娃记下他在门口看过价格牌,知遥看见他把茶壶拿起来检查底部,又放回去。她很想凑过去问为什么,对方却已经转向另一排杯子。
“先等。”艾娃小声说。
她们等到那位顾客选完,才在他愿意的情况下问了一句,刚才为什么放下茶壶。知遥预备听价格或花色,对方却指向把手,说手指伸进去不舒服。说完,他抓起自己买下的另一个,把手大一圈,提着更稳。
知遥在记录里写下“把手”,突然觉得此前在纸上想过那么多,还是忘了人真的会用手去拿。
柜台里,乔安忙着找包装纸。知遥看见一叠就在自己旁边,问能否递过去,得到答复才伸手。纸堆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正面朝下,她把整叠递回去,乔安很快将照片单独抽出,放到柜台内侧。
“捐东西的人常把家里的东西一块儿带来。”乔安说,“有些不能随便卖,我们得一件件看。”
她低头给茶壶裹纸,顾客又要求把盖子另包一层。后面有人拿着零钱等付款,门外还站着一个捧纸箱的人。知遥缩回角落,才发现店里并没有一个可以放心停下来的片刻,哪怕橱窗在照片上看起来很安静。
艾娃低声问她,愿不愿意先记顾客说了什么,路线由自己来画。知遥点头,将那一页重新分栏。她一直以为分工应该早早定死,此刻却因为有个人替她拿走另一半注意力,终于看见顾客在等盖子时悄悄换了只手。
知遥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停住。十分钟过去,她的本子还空着大半,艾娃却在图上画了好几条细线。她开始怀疑自己又把任务理解错了,直到门铃响,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提着旧收音机走进来。
收音机外面套着一只布袋,袋口磨得发白。他先问乔安今天能不能看,乔安说维修的人下午不在,可以预约下一个开放时段。
“那什么时候能拿?”男人问。
“得先检查。我现在不能保证修好。”
“我是问如果能修,什么时候拿。”
乔安把预约说明推过去,请他先看流程。男人低头读了两行,眉头皱起来。知遥在本子上写“价”,又停住,等他说费用。
“下周三送过来,周五能取吗?”
“有现成零件的话,也许可以。没有就要等。我们检查后会联系你。”
“那下下周呢?”
乔安放下手中的碗:“我不想现在给你一个肯定日期,后来又让你白跑。”
男人把收音机从袋子里拿出半截,又塞了回去,布袋蹭过台面,发出粗糙的一声。他说算了,自己再找别的地方。知遥几乎下意识往前半步,想告诉他这里可能比别处便宜。
艾娃先开口说明她们在做课程项目,问是否愿意回答一个问题,不记姓名。他看看手表,说只能一会儿。
“刚才最让您拿不定主意的是什么?”知遥问。
男人指指袋子:“我不能一直等消息。我晚上上班,白天得睡,下个星期要去照顾我父亲。钱我可以先付一点,但东西放在这里,我就得一直惦记哪天来取。”
知遥那行“价”后面空着。她先向对方确认能否记下这段意思,等他点头,才落笔。他不愿再回答别的,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只有这一家能修,拎着袋子出去了。
门铃晃了两下,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过街角。
乔安把预约夹推回柜台里面。知遥问这种情况常不常见,对方说有些人确实不愿等,但原因很多,不能因为今天这个人就说大家都一样。
“你们也看见了。”乔安说,“我没法凭空多一个会修东西的人。”
知遥点头,把本子上的“价”划掉,旁边写:不能确定取回时间;需确认是否有其他原因。
换组时,萨姆在门外听她复述,第一句话就是:“这可能只是个例。”
“我知道。”
“而且他明确有特殊安排。你不能把他的日程推广到所有人。”
“我也没说要推广。”
萨姆往她本子上看:“可你刚才说,我们之前关于价格的判断可能不对。”
“因为我以为便宜就更愿意来。他愿意付钱,还不是走了?”
“那只能证明价格不是唯一因素。”
知遥合上本子,语气忽然硬起来:“你一定要把我每句话改到能放进报告里才行吗?”
萨姆一愣,林嘉宁从旁边插进来,提醒乔安只给后半小时,争下去他们连个例都看不到了。艾娃把柜台旁适合站的位置告诉两人,知遥退到一边,看着他们进去,心里仍有一股气。
她知道萨姆的话并不荒唐。正因为知道,才更烦,仿佛自己不管往前走还是退后一步,都得先让别人检查鞋底干不干净。
艾娃站在屋檐下,把她刚才记的内容拍给她核对。知遥读到关于收音机的那几行,发现艾娃只记了时间,对方提父亲的细节并没有留下。
“这部分不需要?”她问。
“我们只需要知道他有别的安排。更细的事,先别留。”
知遥想了一会儿,把本子里那几个字轻轻划去。她以为自己记得多,才像真的做了事,没想到还有需要主动不留下的部分。
后半小时结束,四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张空桌,分别对照事实记录。萨姆把本子转向她,里面有一位顾客看完说明仍问是否当天能取,和她看见的情况相似,却没有问价格。
“这个也不能直接说明什么。”他先说。
知遥抬头:“我知道。”
“但值得下次专门问。”
她盯了他两秒,终于点头:“这个我同意。”
林嘉宁在两份记录之间画了一个圈,没替他们主持握手言和。艾娃提议下次访店前,把常见的疑问分清楚。知遥说自己来整理现有信息,但只整理,不先写一整套结论。话说完,她打开电脑,这回先问三个人,今晚发是否赶得上他们明天看。
回家路上,公交车临时改道。车内广播响了两遍,她才听明白下一站不去自己惯常下车的地方。她打开地图重看,最终提前下车,多走了两条街。等到公寓楼下,雨已经变成细细的一层,像有人在半空筛面粉。
陈泊舟正在楼道里收一只快递纸箱。知遥从旁边挤过去,先看见箱子里的泡沫板,又看见他指尖贴了一小条创可贴。
“你还没做完?”
“最后一次切歪。”
“这个说法上次用过没有?”
他想了想:“用过。”
她笑出来,下午那股气终于松一点。两人上楼时,陈泊舟问她观察怎么样,知遥这次没先说顺利,而是从那个提收音机的男人开始讲。她学对方一连追问两个日期的语气,讲着讲着又替乔安觉得疲惫,说自己明明没站多久,回家都不想再解释一句话。
“你现在已经解释了很多句。”他说。
“你不想听?”
“想听。提醒你留点力气骂萨姆。”
知遥一愣:“我还没讲到萨姆。”
“刚才你说,有人只会挑句子。”
她靠在厨房门边笑,忽然发现自己说得比想象中多,连争执时那句不怎么好听的话都说了。陈泊舟将拆开的纸箱折平,没有立刻给她裁判。他只问后来有没有弄清楚要继续做什么。
“有。但我还是觉得那个客人太急。”
“换成你呢?”
“我至少会……”她停下来。
她想起自己下午遇见公交改道时,第一反应是反复查看剩余路程;想起前些日子餐桌被占着时,她真正恼火的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收音机对那个人也许不是贵重东西,却得占住脑子里一块地方,直到有人告诉他可以取了。
“我可能会问第三个日期。”她承认。
陈泊舟低头笑了一下。
“别笑,我会先查再问。”
“那我提前预约。”他说,“明天下午,能不能订你两个小时?”
她下意识答:“可以。”
说完才问做什么。
陈泊舟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的活动单,递给她。学校人机交互项目公开阶段展示,下午开放给旁听者,参与的学生会演示各自的进展,最后有简短评议。
“你不早说!”知遥翻了翻,“这不是散步。”
“我还没来得及。”
她看着活动单上陈泊舟的名字,刚才答应得过快的两个小时忽然有了特别具体的去处。她明天下午原本约了小组,需要确认能否提前半小时开始。她告诉他可能赶不上开场,陈泊舟说没关系,他自己的演示在后半段。
“只是阶段展示。”他又说,“不用把它想得像毕业答辩。”
“你是在怕我认真看,还是怕我不认真看?”
他折纸箱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她:“你来了再说。”
知遥拿着活动单回房,把下午的两个时间摆到日历上。发给林嘉宁的调整请求写到一半,她又翻开那张纸,找了找会场入口。
这回她把入口记得很清楚,连最后一排在哪里都查了一遍。她把活动单压进明天要带的书里,露出上面那行时间。手机还没等来回复,她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会迟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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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没有预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