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废稿
许知遥把最后一页导出时,电脑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两点。
她原本只想列一张可供讨论的提纲,写到顾客可能遇见的问题,又忍不住给每个问题配上方案。照片、信息层级、预约卡样式,页面逐渐整齐起来,好像只要把它们排列得足够合适,周三店里那盏不亮的灯也会重新亮起来。
她给文件起名,删掉“最终版”,改成“讨论版”,发进四人群。
房间里只有灰色台灯亮着。她揉了揉眼睛,正要关电脑,艾娃那条几个小时前的消息又滑到视线里。对方提议第一次正式访店先做观察,已经画了一个粗流程,问大家明早能不能留半小时一起改。
知遥点开图。上面用四种颜色区分顾客停留的位置,手写箭头有些乱,思路却跟她刚做的方案完全不同。
她看了一会儿,回:我也做了一份,我们可以结合。
点完发送,她合上电脑,怕自己再看就会忍不住重排一遍。床上那件没叠的外套压着枕头,她将它抱开,躺下,脑子却仍在自动给页面编号。
第二天,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图书馆小讨论室的窗户开着,风卷起桌上一角废纸,她先去关窗,又把文件投到屏幕上。首页很清楚,配色比打印稿更好看。她看着它,困意暂时被一阵踏实压住。
艾娃先来,看见屏幕后脚步顿了一下。
“你从哪里开始讲?”她问。
“先把这周能做的跑一遍。前面很快。”
后面却并不快。知遥讲完预约信息,讲招募,再讲最终展示的结构,嘴里一再说这些都可以调整,手却不断翻向下一张。她以为自己在替大家省掉空想的时间,也希望他们至少说一句,这样更容易讨论了。
萨姆在第三次翻页时打断她:“这些问题为什么都在问价格?”
“是一个可能因素。旧物维修的人应该比较在意费用。”
“你上次有问到?”
“没有,所以要问。”
“可选项里已经把它放在第一项。”
她翻回去,把第一项拖到后面:“这样可以吗?”
萨姆张了张口,又闭上。艾娃将自己的电脑连上屏幕,请他们先看一下现场观察的安排。屏幕从整齐的彩色块变成几根粗箭头,知遥一时觉得自己昨晚三个小时被拔掉了电源。
艾娃说,第一次进入店里不适合同时做三件事,她宁愿先记录顾客怎么找到预约处、在哪儿停下来。正式提问可等他们看清流程以后,再决定哪些值得问。
“可是我们一共只有两次访店。”知遥说,“第一次只看,第二次出问题就没机会补了。”
“第一次直接照着你的问题问,也一样可能出问题。”
“我已经做好了。”
话出口,讨论室忽然静了一瞬。
林嘉宁坐在她斜对面,手里夹着一支没按出来的笔:“可我们没答应。”
知遥脸上先热起来。她想说自己不是让大家全照做,只是先帮忙准备,又听见艾娃轻轻说,她也准备了,而且是前一天已经发出来的。
“我看见了。”知遥说。
“那你为什么说是结合?你的时间表里,观察只剩十五分钟。”
她盯着自己的页面。那行十五分钟确实是自己填的,当时她想,进店总要先看看,留十五分钟应当够了。现在艾娃指出来,那行字简直像她替别人签好的一个名字。
“我改。”她说。
林嘉宁摇头:“不是现在把十五改成三十。”
知遥把鼠标放下。她没有当场哭,也没说以后都不管了,可手指在桌子下面蜷得发酸。讨论继续,艾娃讲自己的安排,萨姆提出记录格式,林嘉宁问乔安能不能同意每次让两个人轮换。她记了几条,字写得比平时更重。
快结束时,林嘉宁说各自先列必须知道的问题,明天下午再合并。知遥答应,并主动接下重新联系乔安的事。大家没有再提她熬夜,也没有约着一起吃午饭。
出了图书馆,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旁拆三明治包装,撕了几下没撕开,最后用牙咬出一道口。一个路过的同学看她动作费劲,笑着指指包装背面的撕口。知遥道了谢,觉得连一片塑料都在提醒她先看清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问她收到寄过去的那封电子保单没有。她翻出附件确认,回了收到,母亲又问今天是不是没课,怎么这么快回复。
知遥咬着已经凉透的三明治,打了句“在忙小组作业”,停下,重新写:“刚讨论完,被批了一顿。”
母亲回过来一个惊讶的表情。隔着屏幕,她几乎能想象那边正在怎么皱眉。
“不是老师,同学。”她赶紧补充,“方案做得有问题。”
母亲问有没有吵起来。她说没有,想到刚才那句“我已经做好了”,又补说自己的口气也不太好。母亲打字慢,她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等来一句:饭先吃完,别边走边回。
没有人替她裁定究竟谁委屈。知遥原先想象自己讲完会得到一句“你辛苦了”,或者“他们怎么这样”,可母亲只关心她会不会被三明治噎到。她捏着手机,有点失望,又有一点放松。
林嘉宁这时单独发来消息,提醒她打印费记在小组开支里。知遥盯着那句看了片刻,回:这份还没用上,不算了。
对方回复:准备工作也是工作。意见是意见。
她没再推辞,把小票拍过去。聊天停在金额上,上午的不愉快仍然横在那里,却没有顺势扩大到每一件小事。她将剩下的一口三明治吃完,手上的碎屑抖进纸袋,终于能去做下一件事。
她原打算回家睡一觉,走到车站又折回来。
学校有一间不需预约的公共工作室,长桌边零散坐着几个人。她找了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的讨论版打印出来,一页页摊开,用笔圈哪些建立在事实之上。圈完发现只有合作方名字、两次可访时间和最后的截止日期稳妥。
其余很多部分都很好看,只是还不能用。
她趴在桌上半分钟,额头压住手臂,听见旁边有人反复试一段音频。那声音里有个明显的停顿,每次播到这里都重来。她忽然很烦,抬头想换位置,才发现整个工作室的人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拆掉,重来,有的还要向别人解释为什么重来。
知遥把打印稿收成一叠,重新给乔安写邮件。第一版解释太长,仿佛她要向对方交代自己小组里发生的所有事。删到第三版,她终于直接说明要调整访店目的,第一回以经允许的观察和简短澄清为主,不会按原先设想直接拿预约说明让顾客评价。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有点担心乔安因此觉得她不可靠。
回复比她预计的快。乔安说,只要不挡住柜台,她不在意学生先做哪一项;他们需要在前一天告诉她具体人数。
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对方最关心的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她那份漂亮的页面。
傍晚回到公寓,知遥看见陈泊舟房门开着。他坐在桌前,正在对着屏幕念什么,一句没念完,低头在纸上划掉一行。她敲了门框,问他今晚有没有十分钟。
“今天恐怕不行。”他说,“明天试讲,周六阶段评审。我还有两段流程没跑通。”
“很短,五分钟也行。”她话说出来就后悔了。
陈泊舟抬头看她,犹豫一秒,仍摇头:“我现在听了,也给不了什么靠谱反馈。”
她拎着电脑站在门口,像被退回的一件快递。
“好。那你忙。”
她转身的时候有点失落,回房后却又松了一口气。要是他真坐下来,她大概还得先说今天没什么事,再把整件难堪包装成一个普通的方案问题。她暂时没有力气再做一遍包装。
饭是她自己热的。陈泊舟隔了一会儿出来拿水,两个人短短聊了句微波炉还要用多久,各自回去。知遥没有把门关严,能听见他对着电脑说英语,语速时快时慢,有时停顿特别长。她将那份打印稿放到地上,盘腿坐着,重新整理给组员的任务清单。
夜里九点多,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击。
她没起身,只说:“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在跟稿子吵架?”
“它目前占上风。”
“我这里有个新发现。”陈泊舟说,“删掉一页之后,电脑会轻一点。”
知遥看了眼自己的电脑:“你是不是熬傻了?”
“精神重量。”
她本来真不想笑,还是被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解释逗得低下头。笑了两声,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用手背蹭一下,隔着门问他自己的电脑轻了多少。
“三页。”
“你别总拿数量刺激同行。”
外面安静了片刻,他问她明早吃不吃家里剩下的吐司,他准备下楼买自己的,如果她需要可以一起带。她说不用,自己还有酸奶;随后又补了一句,明天评审加油。
“明天只是试讲。”他纠正。
“那试讲先加一次。”
他在外面笑了一下,脚步往另一头去了。知遥没有让他进来,也没有追出去讲自己的委屈。她坐回桌边,将文件另存了一份,名字末尾写上日期。
第二天下午,小组重新坐到同一张桌边。知遥把新排的内容发出来,这回只有问题和分工,旧版放在附件里,标明暂不使用。她告诉艾娃,第一次访店由她负责观察安排,自己来确认现场能否进行简短提问。
“那你的那些图呢?”萨姆问。
“先留着。有依据再用。”
林嘉宁抬头望她,像想说什么,知遥已经把屏幕上的一页选中。这是她做得最满意的那张,色块与箭头都对得很整齐。她按下删除,页面跳到下一张,手心里那股抵抗还在,却已经不值得大家继续等。
艾娃把自己的流程图推过来,指着门口的位置:“这里,你昨天去过,你觉得人从哪边进?”
知遥将椅子往前挪,拿起笔,在柜台右侧画了一道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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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一张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