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的第五个意见
贝内特老师把投影翻到下一页，屏幕上的旧物店比介绍文件里暗得多。
窗台堆着几只样式不同的茶壶，价格牌挤在盆栽后面，门边还有一块手写板，最底下那行字被擦过几遍，剩一片白痕。许知遥坐在第二排，原本已经写下“增加可见度”，看见老师拿起另一张照片，又在后面添了一个问号。
第二张照片是店铺后方的维修桌。一个人正低头拧灯座，工具排得很齐，身后的预约夹却塞满了不同颜色的纸。
“拐角旧物店依托榆树社区中心经营，卖二手生活用品，也在固定时段安排成人维修预约。”贝内特说，“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但先说清楚，你们不是去替他们发明一个新商店。”
教室里有人笑。
知遥把“新传播路径”那几个字往笔记本内侧推了一点。
贝内特接着说明课程要求。团队要提出足够小、能在这一学期做完的问题，店方会提供有限的访问时间，所有记录方式都先说明，由店方和参与者决定是否接受。最后交报告，也要向合作方展示结果。
讲到小组分配时，四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行。知遥与艾娃交换了一个眼神，艾娃很快在手机上发来一只跳舞的小鸟。萨姆松了一口气，说总算不用重新磨合一遍文件命名。
林嘉宁没有笑，正圈老师刚说的时间安排。
“怎么了？”知遥低声问。
“第一次介绍就在周三。我那天有课，得直接从另一个校区赶。”
“先去了解，应该不用待太久。”
“这话先别替店家说。”
知遥转回去，握笔的手有一点紧。她知道林嘉宁说得对，可这几天对方仿佛成了一个随身弹出来的提示框，总在她刚生出兴致时提醒剩余时间不足。
前一天晚上，知遥在学校打印室待到最后一个窗口快关。机器吐出第一页时，蓝色标题偏成了紫色，她重新导出一次文件，后面等着的同学轻轻敲了敲机台。
她连忙让开，把已经打印出来的纸收好。那人只打两页课程讲义，前后不到半分钟，临走时问她是不是要面试。知遥说只是见合作方，对方夸了一句准备得真认真。
她为这一句高兴了很久，回到座位又把问题的顺序换了一遍。林嘉宁在群里提醒每个人带三到五个问题即可，不用做演示，她回了知道，把自己做的两页材料存进包里。
她其实期待乔安看见它们时会觉得，这个学生很可靠，可以多听她说几句。她知道第一次见面不该急着证明，可“可靠”在脑子里总有一张具体的脸，是别人听完之后露出的那一点信任。她还没见到乔安，已经为那种表情准备了半个晚上。
临睡前，她将手机里陈泊舟的新头像点开看了一眼，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勇气。周六绕错路时他笑了，事情也没有变坏。可等她第二天装包，仍把纸张最平整的一份放在了最上面。
周三，贝内特带着他们走进拐角旧物店时，乔安正和一盏台灯生气。
准确说，是和台灯旁边的纸条生气。纸上写着“已修好”，她插上电，灯却只亮了不到两秒。乔安拔下插头，把标签揭下来团在手里，扭头叫后面的志愿者先别将同批的东西放进取物区。
知遥在门口停住，往旁边让了让，给搬箱子的男人空出一条路。店里有木头、旧纸和一点暖烘烘的灰尘味，远比照片里拥挤。她看好的橱窗内侧放着还没处理的捐赠物品，茶壶后面藏着一只缺盖的汤锅。
“欢迎。”乔安匆匆说，“你们是学生。抱歉，现在不太像样。”
她说抱歉时还在整理标签，并无意因此停止手上的事。贝内特介绍完四个人，让他们先聊，自己去门口接一个电话。知遥觉得这是该开口的时机，立即拿出预先打印的两页材料。
“我们看了介绍，觉得维修服务还有很多人不了解。如果能让更多顾客在进店时注意到预约信息……”
乔安朝她的纸上看了一眼：“更多？”
“对，比如橱窗的视觉可以统一，或者把过程解释得更直观。我们以前做过一些店内选择的练习，可以从顾客的第一印象开始。”
“我现在有十七件东西等着取。”乔安说。
知遥停了一下。
“还有这盏明明说好却没修好的灯。我今天已经给人打过两次电话，她说下班会来。如果告诉更多人我们提供维修，却不能讲清什么时候修完，对我有什么帮助？”
店门的小铃又响了。一位老太太拿进来两只杯子，问是否还收成套的餐具，乔安转过去接话，知遥捏着那两页纸，站在灯旁边，像是刚把广告投放到一个正在灭火的房间。
萨姆悄悄瞄了一眼她的材料，没说话。林嘉宁把书包往脚边放，等乔安回来，先问她：“现在最常需要重复解释的是什么？”
乔安放下杯子，想了想：“他们不知道预约以后要做什么。”
“指送来，还是取回？”
“都有。有的人以为约了周三，周三就一定能拿走。我们得先看东西，某些零件根本没有。”
艾娃顺着问能否观察一次接待，乔安说今天不行，刚才那位客人也没有答应被旁听。她指了指柜台后的一小块地方，表示改天可让两个学生在不挡路的位置看一会儿，别带一排机器进来。
知遥低头把资料收起来，发现自己打印时特地用了稍厚的纸，此刻叠一下都嫌声音大。
她本可以接着问那十七件东西为什么还没被取走，却先想到要让乔安明白自己也懂这些问题。她翻出笔记本，抢在萨姆之前说：“那我们可以集中看预约前的信息，让顾客知道会经历什么。十一月展示的时候，给您一份能实际用上的建议。”
贝内特恰好接完电话回来，站在门边听到后半句。
乔安问：“实际用得上，是能印出来放在这里吗？”
知遥看了一眼老师，点头：“我们会考虑这个。”
“最好简短。”乔安说，“太长没人读。”
“当然。”
这两个字出口时很顺。知遥余光里看见林嘉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当着合作方接话。贝内特提醒还需要先了解问题，不急着规定交付样式，她也点头，脸上维持着自己已经充分明白的表情。
离开前，一位来取台灯的女士站到柜台前。乔安告诉她测试还没通过，得再等等。女士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说自己已经调过一次班，今天又特地提前回来。知遥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犹豫是否能把这段记下来，艾娃却先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这是别人的事，她们还没有得到同意。
知遥合上本子，跟着大家退到店外。门铃在头顶一响，她忽然很想重新进去，从第一句开始再说一遍。
贝内特跟他们走到路口，问今天最重要的发现是什么。
“需求比我们想的具体。”知遥说。
林嘉宁却答：“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主要需求。”
老师看了她们一眼，留下一个下周讨论的时段，让四个人先把各自看见的事实写下来。说完便赶去另一处项目点，没有再替他们消化这场不怎么漂亮的见面。
公交车站有点挤，萨姆靠着栏杆，看了眼课表，说如果要做可用的印刷品，意味着还得试改版，时间不一定够。
“我没承诺一定印出来。”知遥说。
“可她听起来是那么理解的。”
“她问，我总不能说我们什么都不做。”
林嘉宁忍了半路，此刻抬起头：“我们可以说先看。我们明明连进去几次都不知道。”
车从远处驶来，知遥却忽然不想往前走。她觉得三个人都在看自己，也觉得这点感觉大概是她自己夸大了。艾娃从包里拿出车卡，轻声说至少今天有一个方向，回去再分工。
“我会把计划整理好。”知遥说。
“先发草稿。”林嘉宁答。
四个人上车后没有坐在一排。萨姆戴起耳机，艾娃坐到前面回复朋友消息，林嘉宁与知遥隔着一个过道。车窗里映出她抱着文件夹的样子，两张漂亮的纸从边缘露出来，顶端仍是她昨夜调过间距的标题。
回到公寓时，陈泊舟正在玄关系鞋带。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顺利的。”她答得太快。
“分到项目了？”
“嗯，旧物店的那个。去了现场，十一月要给他们展示。”
他点头，笑着说那不错，又补了一句今晚要晚一点回来，已经在群里说过。她让开位置，看他把手边的草图筒背上，差点问他能不能先帮自己看看那两页纸。
楼下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她才把包放到床边。
她打开电脑，新建采访记录。第一栏是时间与场景，第二栏是当事人怎样描述问题，第三栏是需要追问的内容。光标在第二栏闪了好一会儿，她打下“信息不清晰”，又删掉。这是她的概括，乔安并没有这么说。
她试着回忆乔安提过的每一个具体问题，记住的却是自己的声音。“可以”“当然”“十一月”“实际用上”。那盏灯的颜色记得很清楚，是发暗的铜色，灯罩有一处浅凹。她甚至记得顾客把外套搭在哪只胳膊上，却写不出一句真正问到的回答。
知遥往椅背里靠了靠，后颈发酸，伸手把打印稿压到电脑下面。屏幕右下角亮起消息，是艾娃发来她的事实清单，只有七行，分别标了观察与乔安的话，最后写：还需要再确认。
她点开那份清单，看了两遍，准备回一句谢谢，邮箱提示跳了出来。
乔安把能接待学生的时间发来了。十月里只有两个可用窗口，每次只留有限的一段，避开最忙的接待时段。第一个正撞上她原想用来做小组预演的下午，第二个离阶段汇报近得让人心慌。
邮件最后还有一句：请先发希望了解的问题。我们的人手有限。
知遥把桌上的厚纸抽出来，翻到背面。雪白的一整页，刚好可以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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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四个人的第五个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