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最右边
林嘉宁同意把组会提前半小时,却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两点结束,剩下的改完再走。
许知遥回了好,第二天早晨提早把记录核过一遍。她想准时走,也想让这次提早真的省下大家的时间,结果到讨论室才发现萨姆用的版本比她少一行,关于取回时间的问法又绕回原处。
“先把这项确认。”林嘉宁按住准备翻页的纸,“别一会儿各说各的。”
知遥看了眼钟。离两点还有十一分钟。
她本来可以说自己还有事,可那行是她整理的,缺口也该由她补。她把两份记录调出来,对照原句,再请艾娃确认当时的用词。萨姆在屏幕上改完,时针已经走到两点零六分。
“你赶时间就先走。”艾娃说,“最后的格式我来。”
知遥道谢,拎起包才发现活动单掉在椅下。她弯腰捡,林嘉宁瞥见上面的名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却只提醒她别跑错楼。
“我查了入口。”
“你查了不等于楼肯配合。”
知遥来不及接她的调侃,沿着走廊往外走。外面是个明亮的下午,她却被自己赶路的脚步声追着,越来越紧张。明明上台的人不是她,距离会场越近,手心反而越热。
门口的学生志愿者给她一张纸质观众贴,示意演示进行中,从侧门轻轻进去。知遥把贴纸贴在外套上,推开门,一阵扩音器里的声音先撞过来,随后才看见屏幕、站着的人和一排排坐满的椅子。
她贴着墙往后走,找到看台最右边剩下的位置。前排有人换姿势,头顶恰好挡住讲台的一角。她把包放到脚下,稍稍向左侧身,终于看见陈泊舟。
他穿一件深色衬衣,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遥控器。平时他说英语会比中文更慢一点,此刻却流畅得让她有些陌生。屏幕上出现一组社区公共设备的预约页面,使用者需要先选择时段,再了解领取、归还与变更方式。
他用一个很普通的例子解释设计:有人只想借一件工具,却不清楚要准备什么,也不知道改期以后之前的选择会不会失效。
知遥原本想从里面找自己能听懂的部分,听了一会儿,注意力却落在他停顿时的小习惯上。他回答前会先望一眼提问的人,再看屏幕,手里那支笔并不用来指东西,却一直握着。每次翻到熟悉的部分,他的肩膀就松一点。
她知道他这几天反复删了什么,却第一次看到那些删掉的部分腾出一个位置,容下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讲到说明页时,有人问为什么不把所有说明都放到同一页,省得来回翻。陈泊舟将入口页重新打开,让提问的人自己找需要携带的材料。对方很快找到了,又被下方另一组相似的按钮带走,笑着承认确实容易看岔。
“所以这里不是为了少一点文字。”他说,“我希望借东西的人知道,现在要做哪一步,其他事情可以晚点出现。”
知遥忍不住点头。她想起自己刚到学校注册,截图只留下正文,没有把另一页也存下来,结果站在窗口前翻了半天。陈泊舟知道那回事,但此刻他并没拿她的经历举例。她却像突然被接进一个陌生专业,知道他们谈论的其实也包括自己。
旁边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生低声问她,是不是也做这类方向。知遥摇头,说自己学市场研究,对方便把空着的一半节目单挪过来,指了指陈泊舟的项目名称。
“这个听着很小,做起来麻烦。”她说,“我刚才的那个也有同样的问题。”
知遥这才知道对方也是上台的人,立即问哪个项目。女生指给她看前一页,她诚实说自己迟到没看见,女生一点也不介意,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那是一套给公共活动安排设备的小工具,按钮颜色杂乱,却有一处很聪明的多人交接标记。
她们只低声说了几句便停下。知遥把节目单拿稳,第一次不再只觉得自己是来找陈泊舟。会场里每个人都抱着一件未完成的东西,轮到自己时站上去,接受别人伸手指出破绽。他看上去比在公寓从容,可手里握着的也是这样一件东西。
演示进入现场试用。陈泊舟请一位没见过原型的旁听者操作,对方在预订第二步误选了日期,想退回去改,却点进帮助说明。屏幕上白色窗口盖住一半内容,她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原来的页面。
“返回在哪里?”对方问。
“左上角。现在这个是说明层,先关闭……”
她按了另一个图标,界面跳到入口,之前填的选择全部没了。
会场里有短暂的静。陈泊舟看了一眼屏幕,走近半步,解释这部分状态恢复还没有接完,但当前可用另一个路径回去。评审席上一个男人摇头,说他更关心的是第一次用的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这组标签原本是按常见任务分的。”陈泊舟答,“前面的访谈里,参与者通常会先……”
“他们知道要找什么。刚才这位不知道。”
知遥握紧膝盖上的本子。他的语速开始快,说明标签经过几次改动,试用者有多少人能完成,又说现在看到的是阶段版本。那些话都不是没有道理,可她听得出他在努力守住一块已经被人指出问题的地方。
评审让他先不用再演示更多页面,回去看看第一次操作时的退路。陈泊舟顿了片刻,点头记下,继续完成剩下的介绍。最后一张图很漂亮,布局整齐,颜色清淡,却没有挽回方才那几分钟的慌乱。
知遥跟着大家鼓掌,掌心碰得很轻。
台上换了另一组,她仍盯着陈泊舟走下来的方向。他坐到前排,低头跟同学说话,没有往后看。她有点希望他看到自己,又怕这时候被看见会显得自己一直在观察他的失败。
最后一轮问答结束,工作人员打开侧灯,椅子移动的声音一下涨起来。知遥随着人群走下看台,伸手想把外套上的观众贴揭下来,边缘却粘住几根毛。她折腾半天,只撕起一个角,索性放弃。
陈泊舟正收电脑,旁边有同学拍他肩膀,说刚才那个返回问题自己也踩过。对方语气很随意,他却只笑了一下,抬头时终于看见她。
“来了多久?”
“赶上你的后半段。”她说,“我们组会拖了一点。”
“嗯。”
她从包里拿出水,又放回去。他自己桌上就有,送水反而像她特意准备了慰问。她在脑子里挑了一句最安全的评价:“最后那张很漂亮。你这些界面都做得很好看。”
陈泊舟正在卷线,手停了一下。
“谢谢。”
字很短,也很平。知遥原本准备问他评审说的那个地方还能怎么改,被这声谢谢堵在嘴边。她听见旁边的人聊起后面的聚会,有人问陈泊舟要不要一起,他说还得回去处理几件事。
“那你先忙。”她立刻说。
“你……”
他话还没说完,同学递来一根落下的连接线,他转身接,知遥已经让到过道里。她不想继续站着等,也不愿像一个等夸奖的观众,非要他郑重表示很高兴自己到场。
她走出门,沿楼梯下去,越走越觉得自己那句“很好看”蠢得厉害。她听过那么多具体内容,偏偏挑了像刚看完商场橱窗一样的一句。他大概以为自己根本没听懂,也或许觉得她原本就不该过来。
教学楼外的风比进去时凉,她把外套拉上,观众贴在衣服上皱成一团。她撕下来,捏在指间,刚想扔进垃圾桶,身后有人叫她。
陈泊舟背着包,走得很快,到了面前却先缓了缓呼吸。
“怎么走这么快?”
“你不是还有事?”
“不是现在。”
她看向楼门:“你同学在等吧。”
“我没跟他们一起。”
对话越说越像两个人各拿着半份不一样的通知。知遥把揉皱的观众贴摊开,想抚平,又觉得这个动作暴露自己的无措,便把它夹在活动单里。
“你刚才好像不太想聊。”她终于说。
陈泊舟看了她一会儿:“我是在想评审。”
“哦。”
“不是因为你来。”
她听见这句,心里松一点,嘴上却忍不住问:“那我说错话了吗?”
他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也没有。”
这个回答比直说有还让她难受。她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不能拿自己的期待去要求他,可她从组会赶来,挤在最右边看完,确实是想跟他分享一点什么。那点东西落到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接好。
楼门前有人抱着纸板经过,陈泊舟往旁边让,知遥跟着退到台阶边。她的活动单滑下去,他俯身替她捡起,观众贴掉在他的鞋边。他把两样都拿起来,活动单还给她,贴纸却留在手中。
“这个还要吗?”他问。
“不要了。粘坏了。”
他看了眼皱巴巴的边,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知遥以为他暂时没找到垃圾桶,没再问。他把本子收进包,说原本想结束之后去喝点东西,如果她有空,附近有家店还开着。
她当然有空,两个小时就是为他留的,可此刻有点累,怕自己坐下来又说一句他不想听的话。
“今天算了吧。”她说,“我也得把组里的记录看完。”
陈泊舟点点头,没继续劝。
他们走到路口,一边去校内另一栋楼,一边去车站。红灯亮着时,他问她刚才坐在哪里。知遥指了指身后已经看不见的会场,说最右边,柱子旁边,有个椅背裂了小口的位置。
“难找吗?”他问。
“入口不难找。人比较难找。”
他转过头,她也意识到这句话里多出来的意思,赶紧低头看车。绿灯亮起,两个人向不同方向走。她过完马路忍不住回头,他还在原地,抬了下手。
知遥也抬手,随后转过身,加快几步。车站还很远,她却已经开始后悔刚才说自己要回去看记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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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看台最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