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水束捆住身子的时候,息辛定整个人懵极了。
不是正在讨论怎么救他们吗?突然降下的水束是哪里来的天罚?
弗孚影才不关心别人心中如何想,她听着植明的指示,一个一个找到人,将他们纷纷捆起。
一、二、三、四、五,六!弗孚影找齐人,开吊!
“杀人啦——”提篮无剑客被拦腰横吊,向上穿过黄沙,又勒又闷,喘不上气,仰面控诉。
温山时色反应极快,用最后一丝力气给自己罩了层护文,免受泥沙洗礼。
其余几人没他这般好运,很是享受了一番沙浴。
长水凌空,狠抽在地,甩下六颗神智混沌的莹种。
“看,这不就捞上来了。”弗孚影晃着苗叶,向三人展示她的功绩,颇为自得。
有没有人管管他们的死活?息辛定此刻觉得世间晦暗不堪,终是人心太恶,染灰了尘世。
“谁干的?”狂极又奈何复得清明,暂未寻出下手之人,愤怒地质问。
“弗孚影。”息辛定眼神直锁罪魁祸首,这不是给狂极又奈何的解释,而是对另一人浓烈的控诉,“你心真狠。”
“弗孚影!”狂极又奈何得到答案,直冲她喊道。
“干嘛,干嘛!”弗孚影不理会无端的指责,好心救他们上来,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敢说她?
“把你俩重新抽回去,信吗?”弗孚影再度蓄势,水流涌起,在息辛定和狂极又奈何身侧盘旋。
息辛定识时务,率先转过态度:“我说,你心真好,感人至深。”
狂极又奈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扭头望向这个叛徒,久久无言。
失望,太令人失望了,狂极又奈何以苗遮面,不再看这荒唐的人间。
“你们都在这儿?”温山时色缓过神来,看清沙丘上站着的四人,惊喜与惊吓参半。
扑通一声,一粒莹种飞扑而来,差点又将他撞个仰倒。
“温山时色!”还能有谁,自然是苦苦思念着他的弥情冷冷清,“我终于找到你了!”天知道他这些日子过得有多苦。
“你找了?”温山时色对此持怀疑态度。
“心里找了。”弥情冷冷清大言不惭。
那这感情很真挚了,植明在一旁偷笑。说真的,打遇见弥情冷冷清以来,他最狂热的行为就是制沙轿,若不是温山时色他们自行找来,等弥情冷冷清想起要去找人,估计得等到禁花镜闭镜。
熟人相聚,各有各的寒暄要讲。
长喜无忧眼见着这群人聊聊天、聊聊地,就是不聊他们接下来的路,心中烦闷已然有些刹不住脚。
她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弗孚影立在沙丘上,安静地等待。
偏生缇醍不会看眼色,兴意上头,自己聊还不够,非要拉她一起加入。
“有完没完?”长喜无忧没冲别人发火,只朝此处她唯一熟悉的缇醍开口,声音很低,旁人忙着聊天也听不到。
缇醍这才如梦初醒,定在原地。
他以为长喜无忧急于破解花镜给的启喻,没有多想,向众人喊道:“别聊了,谈点正事吧。”
“什么正事?”提篮无剑客直直地问,再添一员不会看眼色的大将。
“长喜无忧——”息辛定本在同微野有木低声说着属台轶闻,因言回身,扫过一瞥,径直问道,“你们之前有讨论过禁花镜给的启喻吗?”
“在和我们俩相遇之前。”温山时色离得最远,却接话最快。
长喜无忧视线划过出声的二人,最终落在缇醍身上,却并未对沙丘上注视着她的另一道目光作出反应。
她低声回忆:“讨论过‘争艳’,无解。”
争艳,顾名思义——夺的就是花绽最艳的一刹。
只是这艳要如何争,却让人毫无头绪。
依目前形势来看,似乎按部就班地修习便能催花绽放,但未经验证过的猜测,他们不敢去搏。
“走一步看一步喽。”提篮无剑客嘻嘻哈哈地凑到狂极又奈何身旁,以苗拽苗,扯着他往前蹦,领先于众人。
“干嘛去?”温山时色在后面追问。
其余人也默默跟上,稀稀拉拉走了一路。
“当然是往外走啊,难不成要一直待在荒漠吗?”提篮无剑客音到,步伐不停。
“待在荒漠有什么不好!”弥情冷冷清缀在温山时色身后,离二人不远,听到提篮的抱怨,下意识反驳,全然忘了初醒时拼命想要逃离此地的疯魔。
“好你干嘛还要出去,留在这里与烈风狂沙尽情为伴啊。”落后他几步的缇醍,大发善心地“规劝”道。
长喜无忧在一旁摇摇头,暗自祈祷别人记恨缇醍的时候能把她排除在外。
“小微野——”息辛定笑眯眯地喊着,微野有木一听便知他没安好心。
“嗯?”说多错多,微野有木尝试用最精简的话来回他。
“偷偷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呗。”息辛定凑得更近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他果然不安好心!
微野有木扭头瞥他一眼,蓄力就要往前奔。
没待所想成真,流着银脉的细苗先一步锁住他的身躯,止住悬停的姿伐。
“说话呢,跑什么?”息辛定扮无辜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恨得微野有木心火欲燃。
“旧疾未愈也可入镜?”微野有木挣了几下,但碍于息辛定银苗缠得太紧,死活挣不脱。
“你是不是心虚了?”不回答他的问题,还口出恶言,瞧着不像好“种”。
植明笑得不行,实在没忍住,提醒二人:“其实你们俩并没有很‘悄悄’。”他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知道。”
“你算外人?”
息辛定与微野有木同时出声,应他。
倒也是,植明袖手旁观,继续由着他们胡闹。
此刻,被攻击到的另有其人。
弗孚影本来懒散散地缩在浮水轿中,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听到这话,轿子一顿,幽怨的目光自背后射来,妄图将三人击穿。
点她?她是外人?
“前面的!到底往哪儿走?东西南北中,总得有个方向吧!”
弗孚影的悲情愁思还没蓄成,便被息辛定的喊话打断。
疑问不断向前,在人群中层层加码,落到提篮无剑客身上。
“四海为——”最前方那人停住,喊道。
“滚啊!”狂极又奈何意料之内地截住话头,让提篮的“家”字“胎死种中”。
又要吵架是吧?提篮扭过身去,怒发冲冠。
“四海为家怎么了?你是瞧不起四海,还是瞧不起家?”
狂极也起了劲,呛他:“行,你今天要是真能带我们找到四海,我们就认了!”
他边说着,边缠住提篮种顶的芽苗,像是生怕对方反悔跑路一般。
提篮更是无所畏惧,昂首挺胸拉着人向前跳得更快。
不是,谁同意了?谁同意跟他们一道四海为家了?狂极又奈何真的不是跟提篮无剑客商量好,合谋整他们吗?温山时色向前瞅瞅、向后望望,指着某位侠肝义胆的壮士勇敢站出来,扇飞这两货。
他左等右盼,就是不见人。
看来大家都少了几分勇敢,温山时色决定挺身而出,悄然伸出手,勾指书着不知名的秘文。
弥情冷冷清在一旁看得分明,却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等着好戏上演。
翠文越书越精,隐隐可见草势附着其上,只是不太显眼,他们忙着捉弄别人,没有注意到这份变化。
咚、咚——
随着秘文飞出,前方沉心较劲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扑倒在地,茫然无措。
“哈哈哈……”弥情冷冷清过分及时的大笑让二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身后。
温山时色扮得一手好无辜,似是也在探寻他们突然栽倒的原因。
是谁?!
提篮和狂极对视一眼,再度扫射后方众人,而后再看向彼此。
眼神中透露着“懵懂无知”四个大字。
很神奇,作为莹种的他们竟然有眼神,并且能读懂对方的眼神。
试炼际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提篮和狂极这一摔,摔停了十人漫无目的赶路的步伐。
众人零散着赶到,纷纷停驻在此,欣赏两人的窘境。
“早说了这里没一个好人。”狂极又奈何此刻歇了同提篮无剑客吵嘴的心思,转为同盟,一致对外。
“早是多早?”缇醍落后几息踏至,问道。
“背着我们偷偷说小话?”息辛定缀在队伍尾端,亦听到了狂极的哀怨之语,甫一靠近,便先声夺人。
照常理来讲,长喜无忧会对倒在地上迟迟不肯爬起的二人抱有基本的同情,但如今,她实在好奇,于是不免发问:“提篮无剑客,你想带我们向哪儿走啊?”语气之和缓,缇醍闻所未闻。
“往北啊。”提篮不解,“你是方向感不太敏锐吗?”好可怜。
长喜无忧噎住,说不出话。
“南辕北辙?”植明许久未在人身上见到此等大智慧了,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北辙南辕。”微野有木补道,提篮分明是想向北行。
“北辕南辙啊!”缇醍崩溃,怎么还有傻子?
唉。
长喜无忧感到无边恐慌,他们这个队伍完蛋了。
“咱们就此别过!”息辛定放弃跟这群人纠缠,只身大杀四方和一起被四方大杀的选择太过明晰,根本无需犹疑。
话刚说完,他眼神一转,瞧见某人已经开始飞离此地,头更晕了。
“站住!”息辛定紧急挥动芽苗,伸、伸、伸,捆住欲走之人。绝境中他的芽苗竟又长了几分,愈发茁壮。
“你要去哪儿?”息辛定反应迅敏,扯住不让她走。
弗孚影一个踉跄,满是疑惑地回身:“不是你说分开走?”干嘛还要扯她,听话也有错?
“回来。”息辛定将她拉回,随即躺倒在地,成为继提篮与狂极后第三位与沙土亲密接触、难舍难离之种。
太荒唐、好无语、他放弃!
“说真的,你们想待在这里,还是换个环境?”弗孚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换去哪儿?”温山时色问,他总得知道要去的地方,两相对比才能做出选择。
“河、边?”弗孚影试探问道。
植明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要回去?”
弗孚影赶忙摇头:“不是啊,我问你们呢,看你们想去哪里。”
“什么回去?你们说啥呢?”狂极又奈何听不懂他们说的,从地上爬起,虚心求教。
“无甚,先前于河岸遇见的弗孚影。”微野有木轻言,但依旧没能解开狂极的好奇。
见他还欲再问,长喜无忧适时开口,表达自己的意愿:“我是觉得,待在河岸会比待在狂沙舒服许多。”沙中白日太长,烈烤灼人,热得她有些不适。
“微野和植明呢,你们俩也想回河边吗?”息辛定问道。
“皆可。”微野有木一贯随遇而安。
“河边——”植明想了想,“很不错啊。”
“我没意见。”提篮无剑客入镜以来并未靠近过河岸,若能前往观仰不失为一桩美事。
“那就去呗。”弥情冷冷清代替温山时色回答,不管旁人如何想。
狂极又奈何好奇得紧,自是不会拒绝;缇醍唯长喜无忧马首是瞻,更无需多言。
所以,植明问了回去:“你要去吗,息辛定?”
“当然。”
就这么愉快地拍板,弗孚影呆滞地扫过众人,后知后觉有些慌乱。
她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就定下来了?
这可真是——
妙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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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一连数道吐水声响起,长河从息眠中转醒,迎回它的旧友。
“淹死啦!弗孚影你搞谋杀!”狂极又奈何大呼小叫的本事于磨练中一长再长,抓住时机便要展耀。
“太夸张了。”弗孚影戳破他浮在表面的虚弱,不愿承认众人落水的窘境与她有关。
夸张?真没夸张。
提篮无剑客头一次觉得狂极又奈何说出的话是那么朴实且贴合现况,他真的快要溺亡在水中了,要不是忙着挣扎没力气说话,他会率先开骂。
聪明人是不会在绝境中分神做其他事的,他们忙着自救,因此上岸速度要快于旁人。
微野有木同植明有前时经验,无比熟练地用芽苗缠住岸边扶草,将自己甩了上去,顺带救上长喜无忧与缇醍。
提篮和狂极憋着气,渡水接近岸边,虽狼狈,最终也爬了上去。
“他们怎么不上来?”狂极撇净附着的水,震惊地望着还漂在河里的四人。
“弗孚影于水可存。”微野有木依旧记得此事带给他的震撼。
“拉我一把,我也快不行了。”温山时色朝岸边喊道。
狂极又奈何延苗给他,拽住人后说:“你现在才不行,我们早都不行了。”
“息辛定,你上不上来?”救完温山时色,他顺势问向漂在水里的另一个人。
“上。”息辛定摆着芽苗慢悠悠地凫水。
其实他还行,不像岸上那群人一般大惊小怪,但既然狂极又奈何愿意拉他上去,又何必自讨苦吃留在水里?
弗孚影无需人捞,在河中来去自如,只是她面前随水波荡漾的这粒莹种,瞧着怎么像——晕过去了?!
“喂。”弗孚影颤抖着声音,凝水打到弥情冷冷清身上。
“喂!”见他不醒,她提声再叫,语气中多了恐慌。
依旧没有回应,弗孚影吓得不轻,束着人往岸上冲。
长喜无忧正对着河中央休整,第一时间发现情况不对,拽过缇醍,上前帮忙。
弗孚影此时已携人到了岸边,背后荡漾难止的水波出卖了她的焦急。
她其实并不担心弥情冷冷清出事,试炼际没那么危险,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掉灵重起。
她之所以焦急,是因为:“快把这家伙拖出去,别脏了河水!”
长河的洁净,将由她来守护!
长喜无忧正满腔热血地向前冲,以为要救人于水火。弗孚影此番话落,她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罢了,长喜无忧最终还是接过弥情冷冷清,同缇醍一道将他挪至人前。
就算不能救人,救水她也认了。
“什么情况,醉水?”提篮无剑客觉得新奇,凑近了瞧。
温山时色毫不担心,泰然立在原地,看着好友被摆在中央“展览”。
“没听说过他有这毛病。”等会儿人醒了可以问问。
“几天没息眠啊,困成这样?”息辛定嘴巴淬毒,沾谁惹谁。
如此一来,竟衬得弗孚影都有人味了许多。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弥情冷冷清一力承受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