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协力施术,能定准弥情冷冷清的方位吗?”温山时色于万众沉默中先言,等一个回答。
息辛定不自觉摩着种底湿土,心下反复思量。
查气一术,窍在散息,以幽微存力扩万砥之际,捕术、力余气,胜在省力,难精其位或为败笔。
“若是我能将寻人术中定方位的诀窍剥出,你能参详着制文附到查气术上吗?”息辛定抬头问他。
温山时色想了想,答道:“附不到你的术上,但可以连双文,先累一道查气,再连寻人。”
“不过你要怎么剥脱?”温山时色质疑,“从未听说过拆术之法。”
的确没有拆术之法,息辛定亦知此理。
念起,术成,或毁或解,但无策可拆。
术起于心,并非靠“法”强施,因此不存在所谓的过程,一切只在一念间。
然即便不存在生硬的拆段,可术被力催发,仍需流转。
不巧,息辛定在射台铮栝习的就是流转之道。
“射台铮栝的人,再不学无术,解个寻人、查气的小术还是能做到的。”息辛定轻松道,“况且这两种术还是我常施的。”
差点忘了,这厮虽然混,但混的地方不简单,温山时色安下心来,等他行动。
“能再连一个吗?”狂极又奈何听完他们说的,有了想法。
“再连一个?”温山时色略显为难,“连什么?”
提篮无剑客在旁听着,不免感叹:“你们要整死温山时色啊?”光是想想,都觉得累。
狂极又奈何磕他一下,戒他闭嘴。
提议再连一文绝非胡闹,他知晓此法对温山时色考验甚重,但深思熟虑后依旧如此认为:“寻人术寻不到,说明人离我们太远,就算制文找到所在,等我们施术赶过去需要多久?”
他觉得:“不如再连一文传定,合众人之力送我们过去。”
狂极又奈何说完,望向温山时色,以示询问。
此计关键在他。
温山时色头顶的翠叶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他在思索狂极又奈何所言的可行性。
“你会传定术对吧?”他首先要确定这个问题。
“当然。”狂极又奈何十分有底气,他跟这群惯爱混日子的人可不一样,在有迟台溯的习业极尽优良。
“施一个,让息辛定拆解贯通了,一块传给我。”温山时色打定主意要试试,很有挑战不是吗?
“不用,我可以直接施给你看。”狂极又奈何直言,丝毫不担心温山时色无法堪破术中奥妙。
温山时色没他那么自信,他于解术一道并不精通。
“他是从文杳的,习的是文传。”息辛定帮忙解释,打消温山时色的顾虑。
书文传定啊,温山时色扬苗,与“文”相关的术确是他的强项。
就这样,三人敲定各自辖则。
狂极又奈何精通传定之术,施之以供详参;息辛定擅长测术流转,根据术的脉络,合定可行之策;温山时色据二人所示,书制相应秘文,由众人齐力协施,以达所期。
“那我们能帮忙做点什么?”缇醍跃跃欲试,希望能为大业出一份力。
长喜无忧耷下长苗,遮住自己,假装听不到他的蠢话。
见缇醍实在雀跃,怕搅乱定好的计划,她终是忍不住规劝道:“你清醒一点,想想咱们台的习术之用。”
列台惊纷,习扰动之术,他想给所有人的术式都搅和了不成?
“冲动了。”缇醍反应过来,低声一笑。
息辛定和温山时色经长喜无忧提醒,想起缇醍的属台,默默离他远了几分。
至于为什么只针对他却对长喜无忧格外放心?
拜托,长喜无忧一看就是稳重的性子,而缇醍——
他只是看着稳重,实则间歇性抽疯,况且,在长喜无忧身边,他似乎更跳脱了……
难以言说,温山时色同息辛定对视一望,默契地再退后几步。
“确定是这样吗?”树叶阴影洒下,遮住三人身影,温山时色最后向息辛定和狂极又奈何确认。
“反正我学的是这样。”息辛定理顺两术流转的脉络,将他拟好的新术概况讲给温山时色。
“我不理解,既然都要合众人之力了,为什么不直接用寻人术呢?”狂极又奈何不懂他们多此一举的含义,“你这搞来搞去的,不还是寻人术?”
息辛定瞥他一眼,无语到极致,凝噎。
他懒得给狂极又奈何解释,望向温山时色,似是在说:快救救这傻子。
温山时色叹气,认命般言道:“寻人术依靠施术者凝出实息,实息所至之处,方可为术所探。实息极为耗力,且无法发散,探查不易,仅凭我们六人之力必然寻不尽禁花镜。”
“查气术则不然。”息辛定接过话,继续道,“查气以施术者为中心,外逸散息,散息遇气收紧,术者可粗查其位,所涉甚远。”
“如今将寻人术中定实息方位之脉同查气散息之脉相混,集两者之长,拟作新术,由此制文,方可助我们寻得旁人。”温山时色和息辛定默契地你来我往,一个接一个地说着。
“那之后就不需要用寻人和查气了呗,直接用你们的新术,省力还精准。”狂极又奈何无比狂妄地给术判了死刑,意欲淘汰掉不完美之术。
息辛定听完,扭头转去撞树,边撞边破碎地质问:“兄弟,有迟台溯的清气是有毒吗?把你毒成傻子了?”他们台人人要学的入门级秘术就这么轻易地让狂极又奈何代为淘汰啦?
“我说句实话,从理脉、拟术到请人制文,射台铮栝花费了不知多少合荧,你不会真觉得凭咱们随手粗制的小术能抵过属台精心研制的奠基之术吧?”息辛定震惊了,狂极又奈何哪里来的自信?
“寻人术、查气术的优点其实说不尽的,无法替代。”温山时色仅听息辛定讲解些许,便能察觉到两术之妙,起码他们三个小小长习暂时还制不出更好的新术,只能以此为基,取实际之需,切其用。
“好复杂。”狂极又奈何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懒得细究他们说的这些,毕竟属台不同、分杳不同,所习差异甚巨,达明实乃强求。
反正,狂极又奈何只负责向他们展示如何书文传定,就是传定的方式太多:“你们要看哪种?”
“最简单的那种。”温山时色当机立断道。
树荫下,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暗下决心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另一边,树枝上盘着的另外三人悠闲地晒着太阳,时不时还弯曲头顶上的芽苗扇扇风,端的是一个自在。
“好想推骨木,可惜走灵带不进东西来,不然我们三个人刚好可以推。”提篮无剑客待得无聊,心中闪过许多解闷的法子,却受限于玩物短缺,无法实施。
长喜无忧渐渐习惯这群人的“神言鬼语”,淡定地假装自己没听到。
“什么时候了?还玩!”缇醍正直道,作出一副上进模样。
提篮无剑客也不反驳,淡淡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对其无下限装腔作势的谴责。
扮正经扮得太过了,他们俩谁不知道谁啊,打眼一望都能猜出缇醍什么心思。
算了,提篮无剑客神秘一笑,咽下话到嘴边的打趣,还是在长喜无忧面前给缇醍留点面子吧,免得他发疯。
“你们三个进展如何?”提篮无剑客探头向树下喊去。
“快了!”息辛定回他,而后继续埋头苦干,盯着温山时色书来书去。
翠苗凌空书文,碧芒一道接一道地飞出,组合成繁复叠丽的秘文,只是不一会儿,便又全部消失——原是温山时色不满,斥力将它们抹去。
“啧,你们制文还真是件难事。”息辛定自认所习术业已为不易,但温山时色竟没比他好到哪去,可怜。
“别说风凉话了,真叫你接着施术寻人就知道苦滋味了。”温山时色催力绘来绘去,始终觉得不满意。
“不是我说,你们台都不教联络用术吗?怎么没见你们施过?”息辛定好奇很久了,此等基础之术,各台皆应传教才是,曾经在泽海章晏时,他们还习过类似的小术呢,怎么到属台以后反而全都歇火了。
“教过,但应该不如你们的好用。”狂极又奈何说道,与“准”相关的术式,少有属台能胜过射台铮栝。
“一样。”温山时色简言道,他还在跟书不定的文较量。
行吧,息辛定放弃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本来还打算万一搞不定就让他们各自施展一下“拳脚”,看看能不能找到余下的四人。但既然如此说了,想来也是不成的,只能寄希望于温山时色可以成功制出所需之文,否则便留在此地等着别人来寻他们好了。
“对啊!为什么不能等旁人来寻我们呢?”息辛定高呼,他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沉默,白眼,唾弃,鄙夷……
息辛定发誓他感受到了无尽的恶意,不答应就不答应呗,怎么都这么看他。
说的就是温山时色和狂极又奈何,以及树上不出力干瞪眼的那三个。
温山时色顽强地制着不知所谓的秘文,或许他自己也理不清究竟在绘些什么。
“这次试炼际结束,可以直接从文台乙复结业了。”温山时色有感而发,比起修习,他更需要休息。
“树上的,滚下来。”疲惫的思维暴动让他的脾气跟着急了起来,在尝试过无数次后,终于定下成文。
翠草色的文样悬停在空,越扩越大,盖过众人身影。
树上三人一跃而下,端详着横空出世的秘文。
缇醍绕着它转圈,连连点头道:“可以啊,温山时色。”还真有两下子。
“你们记一下秘文,这是合施术,等会儿我们一起施,然后找人。”温山时色提醒道,同时不忘在心中祈祷等会儿不要出问题。
不出问题自然是万万不能的,青绿秘文蔓延开来,将六人圈住,四溢的流光不停朝中心涌入,他们开始发觉身体正逐渐变轻,恍惚间仿佛飘离了此地。
仅存的意识支撑着他们继续施术,不停将存力灌注其中,秘文愈加耀亮,顷刻间,将一切吞没。
“温山时色!”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竟成了此方天地最后的绝唱。
天地自会长存,人却消失不见。
-
轰鸣叫嚣发怒,惊了与泥沙纠缠着的四粒莹种。
最后一顶沙轿即将完工,弥情冷冷清满怀期待地等着坐上他的大作,却被远处沙丘塌陷的巨响扰了心神。
“什么情况?”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跑还是该飞快地跑。
弗孚影手上动作不停,三下五除二地抹平轿顶突兀之处,推了推身旁人,催促道:“快附文,附完我们赶紧跑。”
弥情冷冷清一个起势,胧碧色的固文便打在了最后一顶沙轿之上。
微野有木同植明也极有眼色地蓄起挪转之术,只消一声,即可带着两人奔逃。
就在他们要走的功夫,塌陷的沙坑中传来熟悉的惊吼:“温山时色!你疯啦!”
谁?
弗孚影先是望了眼微野有木,正欲扭过头瞧弥情冷冷清的反应,就发现他如离弦之箭一般,朝声音来处冲去,沙轿也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
“大哥,你的轿!”弗孚影在背后喊他,试图唤回这家伙的良知。
难道不是他非要搞个沙轿出来吗?怎么做好以后把东西一股脑甩给他们,自己先跑了?
好无情,弗孚影看透人心凉薄,再向身旁人投去一瞥,心中思量此二人的可靠程度。
“温山时色!”弥情冷冷清真情流露,远远就开始喊。
而被呼唤的人此刻正困在沙坑下,忙着跟人争论。
“怎么就是我的文有问题?说不定是息辛定理脉没理好流转不顺呢?再说了,你的传定难道就万分精准了吗?”温山时色觉得有些冤,仅到“有些”的程度是因为他也摸不准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制文应该没问题的,他安慰自己。
“理脉绝对没出错。”息辛定亦不承认。
冤枉他是吧?狂极又奈何左踢右踹,决绝出言:“传定更是稳妥至极!”
啧,缇醍看不下去,调侃他们:“你们三个术业不精,亟待补修啊。”
“滚!”这下三人倒是异口同声,息辛定还不忘刺他一句,“你敢保证你施术绘文没绘错吗?”
他不敢保证。
一时还真分不清是谁害众人陷进狂沙底。
“温山时色!”又一声高呼,这次被喊的人终于听到了。
“下面!”他大声回应,似乎没有偏离太多,起码的确寻到了想找的人。
弥情冷冷清来至沙坑前,听到温山时色的声音,开始催力挖沙,解救他们。
幸而固轿用文耗力不多,他还有大把余力施术。
只不过这沙怎么越挖越散、越流越多,似乎有不尽之势?
“弗孚影!”弥情冷冷清朝身后喊去,“你能不能控沙?”
弗孚影也在这儿?
沙坑中人听见弥情冷冷清唤出的名字,心思各异。
远处三人正不紧不慢地乘轿前来,植明尤为好心,捎带上被弥情冷冷清遗忘的沙轿。
“当然不能。”要她说几次,她“控”不了这些。
“那完蛋了,移物文根本移不尽埋着的沙。”弥情冷冷清没有办法,坦然放弃,朝下面喊道,“小温,你安息吧,咱们镜外见。”
该死的弥情冷冷清!温山时色一口气堵在胸口,救不出就救不出,给他上坟作甚?!
弗孚影催着浮水轿落至沙坑旁的小丘上,垂首下望,询问道:“你们一共几个人?”
不该只有温山时色的。
“六个都在。”狂极又奈何回答。
“全来了?”微野有木落后一步到达,闻言震惊。
“对,快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息辛定听出他的声音,不再客气,催他救命。
因远距离传定,沙坑中的六人几乎已不剩存力,不敢奢望自救,只盼上面的人有良心,别把他们丢在这里。
“不是,我也没办法啊。”微野有木望着莫测的沙坑,思及不知被埋在何处的人,深感无力。
“你个习谋术的说这话自己信吗?”息辛定骂他。
“难谋啊!”微野有木无助地呐喊,谋术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玩意,想施就施。
“能找出他们的位置吗?”弗孚影冷冷地插话,断了未完的吵闹。
虽然需要费些功夫,但:“可以。”植明应下此事。
“那就行了。”弗孚影语气轻松,种顶的芽苗随着她的心情微动,细看似乎长大不少,脉络渐清。
哦?植明朝她望去,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