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日之间,众人已在花镜中经历了数次腾挪,此刻伴着泠水和风,疲惫涌来,起了歇心。
河岸确是比荒漠让人感到安心,起码他们刚才在狂沙中行进时,无人想要停下休息。
弥情冷冷清仍旧睡着,不知为何,但没有掉灵,大家也就懒得管,静待他苏醒。
植明闲下来,轻倚着扶草,感受着风拂苗叶的滋味。
原来做人同做花差别如此大,就连对风的感触都产生了惊变,他享受着当下的愉悦,目光瞥到躺在地上之人,想起什么,解下一直悬在苗茎上的桃色隐纹。
隐纹浮至空中,落到他身前。
纹样中透着长谋台彻的影子,只是边角处自由发挥的几笔,印证着此纹为他所书。
“给你。”纹散,携带狂沙气息的轿子落至温山时色身前,他带着不解望向植明,似在等他解释。
“弥情冷冷清的沙轿,如果你嫌他躺在地上不适,可以抬进轿子里。”植明帮他带了一路,如今倒是有了用地。
“谢了。”温山时色替弥情向他道谢,随即起身将人挪进轿里,一边挪一边笑,不知在想什么。
谷地有种风俗,携稚儿出门会为其配备专属的载具。某次他们离台夜食,瞧见许多孩童坐在一顶巨大的红菇轿中,惹得弥情艳羡了好久。
他其实没太懂那顶红菇轿令人艳羡的点在哪里,比之更威风、更靓丽的载具他们亦见过不少,偏生弥情对轿子一类的情有独钟。
平日在文台乙复都是靠书文出行,来镜中倒是满足了他的“乘轿梦”,也不知怎么折腾出的这般花样。
“这河有名字吗?”息辛定靠得离岸边很近,想要接近水,又不敢真的迈进,只好听着流水清鸣,凝望着夜临后的明月荧星。
这河有名字吗?弗孚影默默重复,问禁花镜。
良久,没得到回答,她再问:河有名字吗?
还是没有回答。
没听到吗?问你有没有名字!弗孚影给花镜下最后通牒,好生霸道。
“照水。”她答。
息辛定望向声音来处,不见种身,唯余一截雪青芽苗露在水面——弗孚影又潜进河里,留旁人在岸上。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芽苗了,息辛定隔空端详,发现她原本的嫩苗已不知不觉变成了幼株,叶片轮廓显明,周围润着莹辉。
“你怎么知道?”怎得旁人都不知道?
因为这是她起的。
弗孚影沉在水下,荡漾的波纹让她无法将岸边人看清,可她还是答了:“不信你问它。”即使这答案并不像答案。
息辛定笑了一下,停了会儿,不知是真的问了,还是在同她打趣:“问了,它没给我回答。”
“没关系,它回答我了。”河水的阻隔改变了声音的质响,听来有几分低沉,“就叫‘照水’。”
息辛定想点头,但这动作对于目前的他们来讲有些困难,于是什么都没说,依旧靠在那里,枕着树干凝视照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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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有清神之效,从前听闻此言,众人或许不信,但经历过禁花镜后,他们开始信了。
水边的生活实在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人觉得安逸。整整三日,一行人就这么赖在岸旁,什么事都不做,静心享受天水丽色。
但有一人例外,他这三日过得充实且紧张。
第一日,温山时色忙着跟扶草较劲;
第二日,温山时色忙着跟扶草较劲;
第三日——
当然还是要与扶草较劲!
“我说你整日里无事,同它们过不去做什么?”提篮无剑客瞧了三天,瞧不下去,替扶草仗义执言。
“别太偏颇,分明是它们同我过不去。”温山时色结束今日与扶草的拉扯,为自己正名。
“怪了,无冤无仇的,它们干嘛这么恨你?”狂极又奈何亦赏了三天好戏,探究欲涌起,朝人索要答案。
“鬼才知道。”温山时色拒绝回答。
“可能是因为某人骂人家裸奔吧。”息辛定离得远,但心善,特别热心肠地给出了解释。
温山时色闻言跳起,反驳道:“首先,我没说过它们裸奔,你不要血口喷人;其次,破谷烂穗的事了,这压根就不是同一个地方,更不可能是同一批草!”
扶草们闻此言难免愠怒,它们做草的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在瞧不起谁?!
“嗯,那八成是因为它们心胸宽广,对你情有独钟,所以才不抽别人只抽你。”息辛定肯定他在扶草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显然,草有草道,难得见到一个变态,必然要大肆宣扬,好让同类免遭毒手。”提篮无剑客嘲笑道。
“臭名远扬了你也是。”狂极又奈何离他老远,不想沾染这种“好名声”。
喋喋不休的吵闹叫醒了耽于梦境的浪客,沙轿中躺了三日的弥情冷冷清再见花镜盛景,一时反应不及:“谁臭名远扬?”
“哟,终于醒了?”温山时色千呼万唤,等来帮他分担火力之人。
“弥情醒了——”息辛定向四周大喊。
玩的,闹的,息眠、习练的……统统转过视线。
弗孚影离开照水,凑到岸边,和众人一起将弥情冷冷清围住,仔细端详着这位一眠三天的奇种。
“你怎么回事?”温山时色问他,没见过来试炼际补眠的人,“是得多困才能睡成这样?”
睡?弥情冷冷清难以置信地扫过众人,他们竟然觉得他在“睡”?!
“我那叫晕!”咆哮声如浪,带着愤怒向周围人击去。
弗孚影难得主动,一连三问:“你晕水啊?是只晕河水还是什么水都晕?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缇醍也开始表达起他的关心:“那你岂不是不能待在水里?”
弥情冷冷清神情微动,瞧瞧,刚认识的新伙伴都这么体贴在意他的情况,温山时色竟然觉得他只是在息眠!
所以是谁把他从地上挪进轿子里?是谁雷打不动地去查看他的情况?是谁在他醒后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温山时色心好寒。
“我也不知道,以前在花镜外肯定是不晕的。”弥情冷冷清分析,是了,成火池他没少泡,“但好像入镜后确实有点晕水,不过尺度在哪儿还不清楚。”
“就是说你现在晕水,但又不全晕,对么?”缇醍热心不减。
“差不多。”弥情冷冷清轻点苗叶。
等一下,温山时色不知瞧见什么,大骇!
“你的芽怎么变成这样了?!”原本厚嫩的胧碧苗叶而今肥得肿起,曾经的澄澈一去不归,氤氲着颓败之气。
明明今晨去查看时还不是这样!
“涨水了吧。”弗孚影淡然道。
“那没什么事。”狂极又奈何安慰他们,弗孚影是学这个的,信她准没错。
真信啊?她鬼扯呢。
提篮无剑客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兴致勃勃地说:“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然帮弥情试试到底怎样会晕水?”
弥情冷冷清闪过不好的预感,跳至离他最远的地方:“如何试?”
“吊着你往水里栽。”热情的声音,冷酷的话语,提篮一朝成种,好似再难为人。
“大可不必。”弥情冷冷清失了想探究的心思,觉得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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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醒了,可弥情冷冷清觉得醒来后的生活同息眠也没什么两样。
众人闲里找闲,乐得自在。
就连长喜无忧都被他们感染,迷上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
安然躺倒。
反正大家一个样,谁也别嫌弃谁。
要说此刻最受不了的,当属禁花镜。
它实在没想到人能懈怠至此。
于是在朗夜,寻常莹种休整的间刻,他们收到了来自禁花镜新传的启喻。
“花盛添彩亦不落,待叶长青需点漆——寻缀饰。”
弗孚影被忽现的浮文吓得一惊,阅完上头文字,转身去窥旁人的反应。
“都看我做什么?”狂极又奈何刚读完花镜给的启喻,就见好几颗莹种齐刷刷地盯着他,诡异无比。
“难道你们没收到花镜给的启喻吗?”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
“当然收到了。”提篮无剑客接话,“让我们找缀饰对吧?”
植明拨开落在身上的叶子,从泥土中探出头来:“是入镜前自己选的那个缀饰吗?本来还以为会直接给我们。”
“应该是。”长喜无忧思考后赞同,她的水雾曲禾至今不见影迹。
“你选的什么?”弥情冷冷清趁别人都在讨论,悄悄凑到温山时色身边,小声问。
“干你何事。”温山时色可没忘这厮刚才的横眉冷对。
弥情冷冷清长叹一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又没真的生你气,逗你玩不晓得?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坐视不理。”
没用,现在轮到他生气了。
弥情冷冷清见其依旧不为所动,逐渐加码:“试想咱们多年同习的挚友之情,你竟如此冷漠,太伤人心!”
“闭嘴,流风绦。”温山时色被吵得烦,索性直接告诉他,省得他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流风绦?”弥情冷冷清闻所未闻,“此乃何物?”
“不清楚,或许是丝绦?”温山时色猜测。
“拈来春风拟作绦。”弥情冷冷清感喟,“甚有意趣。”
温山时色听到这话,顿了好久,直到确定身旁人又开始间歇性抽疯后,留下一句话给他:“去找微野有木。”
他们俩此时定能聊到一处。
同时结识二位“高人”,算他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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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央,息辛定摇了摇近乎长成幼株的银苗,轻叹一声,出言结束三日来的清闲:“要开始干正事了。”
他一一扫过周围的九人,尽管觉得待在河岸追云逐月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然花镜已送达启喻,探秘见识些奇景,也算不枉来此一遭。
“做正事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适当坦诚一下自己的身份和使命?”长喜无忧提起大家始终不愿面对的问题,将暗处之水引流至现地。
众人沉默,因此缇醍不能再沉默。
思绪缠乱难清,他尽力理出一条,回应长喜无忧:“听说过‘淮玉’吗?这就是我的身份。”
一时间,无人接话。
狂极又奈何见气氛僵凝,主动开口道:“那得问弗孚影了,她要是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是我见识太少。”弗孚影的确没听说过,或许与她习业不精有关,或许……
禁花镜中的花木,本就是际外不曾存在的。
“你的身份呢?”息辛定顺势问她。
弗孚影无话,不想回答。
她知道就算说了,这群人也猜不到“映水”为何,因为连她自己都没能真正了解花镜中身份代表的含义。
可凭什么要她先说?问别人之前不应该身先士卒吗?
情势再度僵住,温山时色出来打圆场:“良谈子见过吗?没见过的可以等着看我。”
“咦,为何你们的身份叫起来都那么淡雅?而我就得叫‘沙刺京’?”弥情冷冷清不满,他想要更有文气些的身份,而不是一听就觉得刚从狂沙中突出重围,豪气太过。
“其实挺好听的。”植明安慰他。
弥情冷冷清以为得到救赎,回问:“你呢?”
“楚空。”
不如不说。
既然大家都开始介绍自己,微野有木也不再藏着掖着,很是大方地告诉众人:“在下以木。”
温山时色听他说完,莫名其妙在一旁偷笑。
长喜无忧瞥了几眼,仍旧没懂他在笑什么,索性放弃研究,转而开口:“花镜给我的身份是‘寒灯’,使命——”她斟酌着措辞,“使命同各位有关。”
旁人忙着思索她的后半句,而弥情冷冷清只关心有没有人的身份比他更富“豪情”。
提篮瞧诸人把注意力都投到长喜无忧身上,跟着说明他的情况:“作为‘诀绒’,我的使命要想完成,必然逃不开你们。”
“如此说来,大家只能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了。”温山时色承他的话。
而今,唯余三人身份成谜。
狂极又奈何不像另外两位那般能扛,先行退出充满火药味的比斗:“还没搞清楚‘辞味’是什么,但我坚信自己是个好人,话说咱们当中有坏人吗?”
“不一定,或许立场不同呢?”没人能拿准,息辛定亦然。
该谁了?狂极说完,视线在弗孚影和息辛定之间盘旋。
世间何故有如此端得住之人,且偏偏一遇成双?
狂极遭不住折磨,推了息辛定一个趔趄,催他:“到你了,快说。”
息辛定啧了一声,开口嗔怪:“就你好奇。”
“央合,诸位有了解的吗?”他扛住了所有,却败给了狂极又奈何的轻推。
无人应答,弗孚影适时接过悬空而止的话,让对谈不至停在此处:“想必‘映水’对各位来讲亦乃初识了。”
终于,每个人都交出了一份坦诚,而这些坦诚汇聚,为明日寻物新程奠下了实基。
当中是否掺杂着谎言呢?
无也好,有也罢,真真假假取决于人心。
夜深,河岸旁渐渐静了下去,回归沉寂。
风缓,水平,莹种入眠。
息辛定又回到惯爱靠着的树下,盯着水面瞧个不停。
“弗孚影。”他轻声唤。
幸而水中潜息的莹种暂未睡去,听见他的呼唤,给出了回应:“嗯?”
“你骗人了。”他说。
弗孚影的声音又闷闷的:“哪里骗人了?”
“那不是你的名字。”息辛定认为她的答案是假。
弗孚影停了好久,久到息辛定觉得她不会再给自己回答,才又听到水里传来的声音:“那是谁的名字?”
沉默转身,跑来树下,换人陪伴。
“是河的名字。”沉默自我了结,作答。
“河的名字是‘照水’。”弗孚影又一次介绍,他该记住。
而她的身份是映水,关于此,并无虚假。
玄夜愈重,寂静更浓,未入息眠的两人不再讲话,各自享受独处时刻。
明日终将到来,等旭日跨过天地接壤,弗孚影仍会做回那个弗孚影,息辛定还是原来的息辛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