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幻胧想要的是她的躯壳,又为什么非要到建木边上才发难……星皱了皱眉,倏地抓住了那点违和感:“调虎离山。”
饮月从尸体上取出罪证,一枚金色血滴状能量体,“确切的说,是围魏救赵。”
他必须来。
单是幻胧用星核污染建木这一可能性,就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幸好,事故还未发生。现在只要立刻赶回去……
这念头才闪过,心口传来阵阵闷痛。饮月紧紧咬牙,试图咽下喉头腥甜,那血又从鼻腔涌出来。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海水前所未有的……失控了。
触碰到星核的瞬间,脑子里喋喋不休的声音又多了一道。“友人、子民、同胞,有多少人因你的无能而死……向我许愿吧……向我许愿吧……向我……”
“都闭嘴!”
兀自缠斗的饮月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四面八方,千百张一模一样的脸,阴测测看了过来。
先发制人,饮月提枪而上。
枪尖最后一滴墨迹沉入死水微澜,一望无涯的水色画卷中只余他一人。
短暂的安宁。
喘着气睁开眼,他脱离识海,身体负荷已经到了极限,连手里的星核什么时候被星拿走的都没察觉。对上她怔忪模样,饮月再无暇顾及那颗无关紧要的不可回收垃圾,迅速反握住她的手腕,沉声质问:“你看见了什么?”
星好一会才回神。
刚刚那一瞬挤进来的场景太多,她很难抓住重点。
但她确实看见了一个球。
再普通不过的棕色小皮球,上面没有花纹,丑陋蹩脚的针脚清晰可见。
那球在一片漆黑的模糊场景中有节奏地弹跳,而后出现了一双小小的手。“金勾勾,银勾勾,金勾勾,银勾勾,我们都是好朋友。勾勾手,不分手,一起玩耍乐悠悠。”
尖耳朵的孩子们聚在芳草甸上一处,嬉戏打闹。
“老师,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
闻声,星偏头看去,这才发现远处连廊下还站着一大一小俩持明。
幼童生着短短的角冠,板着脸负手而立,一派少年老成的作风。唯独不自觉追逐那只小皮球的目光,证明他尚年幼。
老者立在他右后方两步,神色恭顺:“少主聪慧,乃我族之幸。”
沉默片刻,幼童询问:“……他们在做什么?”
“少主,”老者又行一礼,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您应当学会拒绝低级趣味。”
“知道了。”
幼童抿了抿嘴唇,又投去一眼。
老者犹豫,还是开口,“老身这就吩咐工造司赶制一个。”
“不必。”
“这……如此凡庸之物,恐污了您的眼睛……”老者为难地弓了腰,瞧着幼童的神色仍不似满意,忙道:“老身给您取来?”
“老师,我想和他们一起玩。”
“这这……”
老者几番迟疑,找来其他几位同僚一商量,最终还是答应了幼童的要求。双方各退一步,他们会给他找来玩伴,但人选需要由他们确定。
在众人皆替自家关系争夺名额,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幼童悄悄溜了出去。
十四重月洞门外。
球又一次飞上空中,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它。
软软的,沾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几个孩子局促地挤做一团,不知所措地看向他。稍大些的那个孩子领头,期期艾艾地喊了声少主。一时间这两个字就像放鞭炮似的,接连不断在孩子们口中响起。
幼童捧着那只小皮球,眉眼生涩弯出一个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我是小虎。”
“我叫豆豆。”
“我是大毛,这是我弟弟二毛,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丹枫。”
“不愧是少主!好拗口的名字,叫你赵大宝好了。”
“……”
孩子的友谊总是建立得非常迅速,寥寥几句便熟络起来。
于是那球又一次被抛起。
但谁也没能料想,柔软的球经他手轻飘飘拍出,径直打穿了对面孩子的脑袋。血糊的半张脸歪了歪,表情定格在疑惑。
众人哭喊着四散奔逃。
丹枫弯腰,捡起那只混乱中被踩扁的小皮球,孤零零站在尸体边,机械完成了引水化卵的补救动作,思维一片空白。
不日前,有只奄奄一息的小鸟掉到了他的窗台。
丹士们尝试了各种办法,小鸟还是越来越虚弱。于是他拔光了那只小鸟的羽毛,在丹士们困惑不解的目光中,找出隐蔽的伤口,用云吟术治好了它的病。
可那只小鸟还是死了,丹士们说:它死于惊吓。
丹枫知道,自己和其他持明不一样。龙尊传承生来注定,所以他自出生起就有了很高的地位,即便是族中长辈,也要听命于他。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生命如此脆弱?小鸟如此,就连持明也是如此。
哪怕是龙师们费尽心思替他选来的玩伴也并无不同……或许还是有的,大毛他们会逃,会跑。而龙师的人,只会战战兢兢跪倒一地,祈求他宽恕那本就不存在的罪名。
工造司的手艺倒是出人意料的耐造。
在敲碎持明的头骨,又被来往的人踢来踢去后,那只金光闪闪的玩具依旧维持原状。
龙师踩着亲爱小辈的血迹,眼眸中却是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仿佛刷出顶配四词条的极品圣遗物一般:“好!好!好!太好了!记住,丹枫,你是不同的,你比过往任何一位饮月都更有天赋,你是持明族真正的希望!来,丹枫,跟我说——你是饮月,是持明族的希望。”
“…………”
“说啊!快说!你是饮月,是持明族的希望!”
“…………我是饮月,是持明族的希望。”丹枫托举着又一枚持明卵,懵懂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人们,心思早已飘远。
遥远的廊外再次唱起了童谣。
这回他只是听着。
“金勾勾,银勾勾,金勾勾,银勾勾……”
日头升起又落下,案上的书卷越堆越厚,少年的身量渐渐拔高,眉眼愈发凌厉。
枯燥循环的时间,被带着寒意的剑势打破。
饮月侧身避开锋芒,手上卷轴顺势就要点上剑士虎口。可对方翻腕一挑,反削断了他随着动作飞起的一簇发尾。
来去几招,点到为止。
对方眼底的兴奋敛去了,又恢复冷若冰霜的模样:“反应不错,可惜,招式还差点。”
“你是谁?”
“罗浮剑首镜流,幸会饮月君。”
“你打伤守卫,一路闯到我面前,不单是为了说一句幸会罢。若你也想要持明出兵,那就给我理由,说服我。”
镜流负剑而立,不作赘述:“政治手段,你当比我熟悉。持明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躲在龙尊身后当懦夫,还是放下固执融入仙舟这个大家庭。”
“……”
饮月抬眸看去。
于是模糊的场景中再次出现了清晰的轮廓,一只仙舟的投影。
与龙祖不死不灭的神躯相比,他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东西。所以无论是产生友情还是其它什么情谊,都是危险动作。
可如影随形的孤独感仍迫使他寻找同伴,一如虫群的普通一员——当自灭者听从终末的呓语,为寻自我而屠杀虫子,作为鞘翅目的最后一员,孤独点燃了虫的命途,宇宙爆发蝗灾。
“不朽为骨,丰饶做肉,谓之为——化龙妙法。”
身形巨大的龙自头顶掠过,气旋风暴紧随其后,视野里尽是黑沉沉的鳞光。海水在龙的啸声中化作一条白线,轻而易举就推过丹鼎司岸边的建筑群,直扑城市中心。
那条龙对持明没有同胞意识?
为什么?
持明卵的孵化往往需要几十数百年的时间,哪怕是龙尊也不例外。可那枚持明卵居然提前孵化了?
饮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星的表情告诉他:她同样看见了,这是真的。
……
另一边。
此前的古海宫墟还只是持明沉海废弃之地,现下孽龙打了个滚,古海宫墟彻底成了断壁残垣的真正废墟。
镜流从这堆华美建筑垃圾的阴影里找到应星的时候,这位不可一世的匠人正游魂似的飘着,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话。
“……不够……还活着……”
他的长发几乎尽数染成红色,手臂不自然地向后弯折,整个人像是被砸成了炸开的沙袋。
可自愈能力几乎为零的脆弱短生种,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的?
“应星!应星!!!”镜流擒住他尚且完好的半边肩膀,“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饮月呢?他去哪了?是他救了你吗?”
艰难地转动眼球,应星终于回神,“刚刚那条龙呢?”
镜流不明所以,蹙了蹙眉,“孽龙已被我诛杀,所以饮月去哪了?鳞渊境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没发现?还有,你到底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哈……”他捂住脸,耸着肩笑起来,笑声一抽抽倒像在哭,“十五年前,步离人的舰队摧毁了我的故土,把那里变做丰饶民的武器牧场,我的血亲成了毫无尊严的肉块……我发誓要将那些妖孽斩草除根——镜流,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谈话不过片刻,他身上可怖的肉糜就已蠕动成芽,以可见的速度修补成光洁完整的皮肤。
“你被丰饶污染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镜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应星抬头看向镜流,一行泪从空洞的眼底落下:“榨取丰饶令使倏忽的生命力,招亡者之魂,以持明之血复活亡者……对不起……我们失败了……是白珩——刚刚的孽龙是白珩。”
死寂。
肩上那只手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五人之中,当属镜流与白珩关系最好。昨夜白珩的死亡已让她濒临崩溃,现在应星告诉她,白珩成了孽物,而她亲手又杀了白珩一次。
天旋地转。
眼前的事物开始重影,头疼得厉害,丰饶的枝杈在血管里失控爆长,镜流丢开手中剑柄,徒劳地抱紧似要裂开的头颅。
应星又开始魔魔怔怔地祈求死亡,捡起她丢开的武器往自己心口就是一捅。
“……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镜流想开口,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如苍城陷落那天。
剑,长三尺七寸,轻如无物。它并非凡铁熔铸,而是一截坚冰凝成,幽幽含光,如握一线月光在手。
脑中响起数百年前的旧音,师傅的手心揉搓她的发顶:“你不开口没关系,你可以用它说话。你可以用它,让那些夺走我们一切的怪物彻底消失。似这般美好的东西,世上已不多了。”
荣任剑首之日。
匠人出席典礼:“我造的剑,唯有罗浮云骑剑首方能诠尽真妙。”
剑,以天外金石之瑛百炼所成,不遵兵仗规制。一如锻造它的那位短生种匠人般,横逆不可当,狷狂至极。
孤高傲岸的罗浮龙尊,也因她的剑艺,竟生出一较高下的胜负心。
景元,这个年纪小小,鬼主意极多的孩子,曾问出与当年的自己相同的问题:“能杀死敌人的武器有千百种,师傅为何执着于用剑?”
她亦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表达自我的方式有许多,但属于我的只有这一种。”
如今,他也已成为云骑的翘楚。
飞遍星海、见识广博的飞行士白珩,曾为她操舟转舵,带来星海彼岸酿成的仙醪,与她酣饮畅谈,看天中的群星熠熠。
“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习剑至今,她第一次明白了何谓生机,在此之前,她所怀者,不过是死志而已。
仙舟剑锋所指,孽物或死或败,无一幸免。
可她从未料到,会是自己终结了白珩的性命……自己竟会将这柄剑指向自己的生死至交。
剑,长五尺,重若千钧。
玄黑锋刃上泛着血色,在应星希冀的目光下,她重新握剑支离,双手发颤。
真假难辨的幻觉中,银杏的种子于腹腔生根发芽,根系、枝条、叶片,理智如土,彻底崩解。
毫无来由地,孽龙的悲鸣与记忆中自己的声音重叠:
“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
……
景元赶到时,现场断壁残垣都没剩下几处,宫殿几乎被夷为平地。镜流已然深陷魔阴,发狂地攻击每个试图靠近的人。
没人能在武艺上胜过仙舟的剑首,包括他这个毫无天赋的徒弟。
寒芒只取咽喉的刹那,景元恍惚又想起那日。
“他不适合习武。但择徒非要看天分吗?那只是当师傅的偷懒,想事半功倍,又或者想借徒留名吧。名声、传承……这些我统统不在意。我的剑,谁要学,我便教。”
于是他欣喜拜过:“弟子景元,拜见镜流师傅!”
此刻他满眼悲戚:“师傅……”
许是爱徒绝望的呼声唤回了剑首仅存的理智,支离破碎的剑身猛地顿住。
剑首镜流,堕入魔阴,弃剑叛逃,自此下落不明。
……
铸有凶煞巨面的幽狱大门复又敞开,景元造访了幽囚狱。
幽囚狱建于鳞渊境的海底。
海水是它的天然屏障,龙师们也会派遣擅长云吟术的持明参与冥差工作,协助维持幽囚狱的水障结构。禁忌规则和建筑结构共同铸成第二道防线,十王司的冥差、狱卒、武弁更是时刻都在提防着这帮重案要犯。
在武弁带领下,解开直贯幽囚狱中心的断狱轮钥,一路向下,抵达最深处。永世绝狱是世上最坚固的牢房,关押着犯尽十恶的犯人。
电梯门页一开,泛着腥气的冷直直就钻进了骨头缝。
永世绝狱的囚室,哪怕是石头的孔洞和缝隙里,也残存着难以消除的血腥味。
将人带到,武弁抱拳一揖便走开去了,留景元一人在囚室门外。
“饮月……”
锁链吊起的人影并未回应。
景元长长叹了口气,兀自说着:“镜流劫走了应星,不知所踪……孽龙死后自行化了卵,不过半个时辰,一个孩子破壳而出。那孩子长得同白珩一模一样,仙舟原没想留她,可她长着历任龙尊才有的角冠,又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医术天赋,活死人,肉白骨,不过短短几日,已然博得衔药龙女的美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丹枫低低笑起来,不算剧烈的动作,拉扯着才凝血的表皮再次开裂,枷锁相互摩擦发出骇人声音。
逝者残躯加上丰饶血肉化作卵黄卵清,辅以匠人的仿造卵壳,真的可以解决持明繁衍问题。
他们成功了。
可如此诞生的持明还算是持明吗?或者说,仙舟认可吗?
律法规定的第一恶便是以丰饶之力污染其他种族的基因,使其转化为长生种或者孽物。
仙舟当然不会认可,所以他留有后手。
将龙尊权柄均分而出。
若是除掉那些新生的持明,仙舟便没有龙尊封印建木。权衡利弊,仙舟绝不会选择处理掉“龙尊”。
同样,这也全了他的私心。
丹枫想要确定,龙尊传承是否真如龙师说,会让受传承的人平等变作“饮月”。
那枚持明卵表现出了龙尊的性状,但他的样貌没有变化,龙尊传承也没有消失。而新生持明显然也没有长成“饮月”脸。
只有龙狂,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了,同时表现在两个人身上。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唯一的真相——“饮月”不是龙师所说的任贤选举制,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龙师骗了他,且又一次试图杀死他。
为什么他和其他持明特征不同?为什么唯独他有角而普通持明没有?为什么龙狂只针对他?
因为持明早就退化成了新物种,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不朽创造出来守护持明的亚种。
至于那枚持明卵,亚种的亚种,自然对持明生不出同胞意识。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同类。
从始至终。
他没有同类。
丹枫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爱持明,还是龙心在奴役驱使着他去爱持明了。
上个琥珀纪,有一只虚卒仰望星空,心生向往,主动背离了创造己身的毁灭命途,转而帮助人类抵御毁灭军团攻击。
此举的代价,是风化诅咒。
其子嗣的□□皆受侵蚀,肢体枯萎,皮肤皲裂,犹如风化侵袭的纸张,无边寿数缩短至二三十载,且无时不刻见证己身一片片化作飞灰。
持明不育的原因,只有龙尊能行于不朽命途、不死不灭的原因,龙心首次清晰回应他的原因,是持明背离了不朽。
不朽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永恒,而持明像离不开母父的孩子,无法独立行走。于是拥有星神血脉的种族一步步走向退化。
龙裔狭隘的求个体、单个族群生存的行为,早就偏离了不朽的命途概念。
是以不朽陨落,生命得以自行其道。
一如虫子产生了不再繁衍的念头,是以繁育星神自行灭亡,寰宇蝗灾宣告结束。
持明失去了星神子裔的特权,唯有走出乐园,放下对其他生命的偏见与傲慢,才能重新踏入命途狭间。
然而龙祖自己也没能料到,持明与仙舟相遇,龙尊又以守望丰饶为交换,在最初的汤海干涸后,重新造就了属于持明的伊甸园。
持明不愿接受生命演化的苹果。
不朽的力量在持明中消退,而早该完成使命报废退休的龙尊,进程错误一代一代积累下来,导致传承开始出现混乱。
造物主赋予的职责、龙心的判断、持明的期许、生命自我的认知,相悖的错误全堆积在了早已爆满无法清理的管理员文件夹里。可管理员早就灰飞烟灭,只剩个过时的ai程序在下达错误指令。
既如此,又是为什么明明“造物主”对新生持明没有施加任何规则束缚,龙狂却还是出现了?
答案显而易见,龙师不可信任。
他失败了。
因为他的自作聪明,又一次害死了无辜的人,白珩、应星、镜流……一切不幸都是他的过错。
“饮月……”
景元见他这般颓丧低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景元以为饮月不准备和自己交流之际,饮月突然又恢复了往昔的正常神态,说:“回去吧,景元,你不该到这来,不要感情用事,‘饮月’必须死。”
饮月说:“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