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倏忽分成几千份?!!!怎么确定被吞下的人没被丰饶的意识同化吸收?你想救下所有人,饮月,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狂妄。”应星摇头,无奈笑了笑。
饮月笃定应星会跟,哪怕友人只有一线生机,他们都会紧紧抓住。“不能确定,没时间了。”
万事万物皆有代价。
毁灭让命途之上的行者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但对死的焦渴每一秒都在啃噬其理智,让每一次呼吸都渴望血腥与暴力。
丰饶的追随者免受疾老,让脓疮开出花,腐肉化锦衣,于永恒的溃烂中感受长生的温暖。
不朽给予血脉与生俱来的超凡能力与技巧,代价是指数级的癫狂思想凿进了他的骨肉。千万张饮月的怪诞面孔,在他的脑子里永恒尖啸,忿怒显相……
或许真正完美的命途是终末,行者们透支名为“命中注定”的信用卡,却无需支付任何代价,因为死亡注定在代价前降临。终末的登神就意味着游戏结束,在终末诞生的那刻,宇宙锚定,一切归零。
这显然不是他能考虑的未来,在终末投下视线以前,龙狂多半早已烂穿了他的精神。
龙心哺育知识和力量,同时也在影响他的思考和判断。他隐约感觉得到,自己的代价追上来了。不朽的脚尖抵着他的脚跟,它随时准备享用他的皮囊。
时间紧迫,必须在理智尚存之时斩断持明头顶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以及,救回那些因他而死的亡者。
谈话间,二人行至海边。
这里是他的主场。
跟昨夜那干燥到空气中挤不出一滴水的沙漠星球不同,鳞渊境有大片的海域。没谁能在汤海中胜过苍龙,哪怕是逃,铺天盖地的水也能把犯人死死按回牢笼之中。
饮月抬手,海潮应声分出道路。
云雾缭绕间,巍峨的建筑群拔地而起,青金瓦砾如鳞交错,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幽光。宫灯仿佛有意识的鱼群,沿着道路向前点亮。海天相接处赫然显现一尾巨龙,是建木根系,在持明封印的影响下盘卷成了龙形木瘿,不再生长。
两侧水崖如镜,高逾五十米的浪自顶端倾泻而下,遥遥轰鸣声好似千军万马于海上奔腾。
飞瀑之下,水汽氤氲中,光线折射作环形虹桥,高高悬挂在龙首之后。
“谨记规则,”饮月不急向前,再次强调,“维持通路和控制反扑,我至多能保证三个时辰。”
应星点头,“足够了……但要如何保证炼化期间,十王司不来找我们麻烦?哪怕是你,也做不到一心三用吧?”
饮月答:“龙师们会解决这个问题。”
“当真要信任他们?”才发现巨像脚下恭恭敬敬低头等候的老头们,应星大吃一惊。
“我需要他们,”饮月沉吟片刻后还是选择告知:“……今早看着水里的倒影,我产生了想要把这张脸撕下来的冲动,不止一次。”
不朽唯一的底线是其子裔,万一他失控,龙师们至少可以保障应星的安全。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同伴了。
气氛有些压抑,沉默片刻,应星转移话题,“照你说的,饮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的‘种子’似乎没有应约。”
……
在议事厅扑了个空,锦瑟拍拍脑袋,满脸歉意地解释,“真不好意思,饮月君大概已经先一步前往古海宫墟了。”
“古海宫墟?”星疑惑。
“不远,就在刚刚显龙大雩殿边上。”锦瑟皱了皱眉,犹豫着说:“饮月君交代我一定要把你带去见他,只是……那边的情况有些特殊……我需要多叫些人手才能带你过去。持明是尊崇规则的种族,古海宫墟又是存放持明卵的海底宫殿,禁令只会更严苛。可除了饮月君和护珠人,没人知道古海宫墟的禁令是什么。”
听着锦瑟的话,星产生了一些不妙的联想。
“触犯禁令会怎样?”
该不会是规则怪谈副本吧?违反规则就会原地去世的那种。如果真会死人,那找人手的意义是什么?用命把禁令内容试出来吗?
似乎猜中了她心中所想,锦瑟说:“饮月君的命令绝对不能违背,持明死在古海大不了就是重新化卵!只要你不死就行。”
“…………”
任务NPC是铁了心要下副本,看来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要是丹恒在门口等,那自然最好。可现在这个丹恒会做这种事吗?大概率不可能。估计她死路上,他还要吐槽一句:废物点心,连这种考验都通不过。
但游戏不可能安排毫无线索的解密,规则一定是有提示的。
她再次浏览册子,果然在中间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朱批——违禁令,同死罪论。
提示。
联想昨晚丹恒说的,“擅闯鳞渊禁地、窥探我族秘辛、直视我、直呼我名,无论哪条都是死罪”,规则似乎并不难猜。
“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进入;窥视持明的秘密;直视什么东西;叫出某人或者某物的名字……应该就是这四条了。”星思考一番,猜测。
“那还说什么了?出发吧!”
锦瑟没有丝毫怀疑,点了十几人就拉着她往目的地赶。
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色?顺着巨像枪尖所指,宽广的道路自海中而生。两侧高耸入云的立柱上,垂首举起某种祭祀用品的持明形象的壁画亮了起来。
拾阶而下,殿前广场的宫灯尽数熄灭。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好在无人惊哗。
忽然涛声如雷,两侧水崖又高了几米,下意识仰头看去,海水自下而上倒灌入云。轮廓模糊的巨龙盘踞在道路尽头,幽幽投来视线。
“那是……龙?”
锦瑟摇头解释,神色灼灼地盯着她:“是建木玄根。千百年前,饮月君引古海封印建木,于是建木的根系在他的影响下渐渐演化成了这般模样。此前我以为,若世上有什么是不死不灭的完美存在,那必然是持明……”
“别看它的眼睛!”
话音未落,队伍中已经有一人倒下。
死了,毫无征兆。
还没进内殿就死了一个,着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啪嗒——”一滴水落在手背。
雨?
仰头看去,数不清多少水捏的无脸甲兵从天而降。
“小心!”锦瑟拉过她,险险避开突如其来的劈砍。没有任何反应机会,星被簇拥至中心,众人且战且向前狂奔。
打碎一个水人,遗骸很快向上回收,旋即又落下新的,前仆后继,源源不断。
环顾四周,星低头分析局势。
水人落点不是随机的,最坏的假设是落点完全可控。但若是想驱逐她们,没道理身后的数量多于前方。
它们在放牧!
把猎物驱赶到空旷的殿前广场,然后围杀。水人数量的极限绝对不止眼前这些,继续向前一定会被困死在广场中心,进退不得。
“别往主殿走了,从侧边绕路,避开它们。”
星指了指右侧宫室的穹顶,锦瑟心领神会,当即带领众人改变方向。
入门之后,光影骤变,仿佛一脚踏入另一方洞天。树根与贝类组成栈道蜿蜒,藤蔓垂落,苔藓附着。怪石嶙峋如兽,峰峦突兀似剑。
莲台上错落着生有鳞片的珍珠形状,晶莹剔透的持明卵内奇光游移。
暗河在脚下和两侧潺潺流淌,古乐空灵,雾色袅袅。水面倒映着瑰丽的光,龙影游弋,鳞爪毕现,似有万千生灵蛰伏其间。
许是有了方才的教训,这次没人四处张望。毕竟没人知道,和水里那条龙的影子对视,算不算触犯禁令。
“奉长者之命,老身在此恭候多时了,”
老者领着一队云骑出现,朝她作了一揖,始终垂眸颔首,道:“请随我来吧,短生种小姐。”
压下心头的疑惑,星看了眼锦瑟。
锦瑟向前一步,回了礼:“龙师长老,饮月君的命令,是让我必须把她完整带到他的面前。”
哪知听了锦瑟的话,老者神色一凛,抬眸巡视面前一行人,最后目光死死咬住星,声调猛地压下来:“外族人,对长者的命令,你只需谨记、感恩与服从。”
老者做出手势,云骑霎时攻上。
局势一片混乱。
双方交手,有人莫名其妙地死了,有人被另一方杀害。甚至有兵戈相接,未伤及要害,结果两人齐齐倒下的诡异场景。
老者目标明确,直冲星而来。
锦瑟与之交手,分毫不让。“长老,饮月君还等着呢,我劝您莫要纠缠,否则事后追究起来,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者攻势愈发凌厉,“你这孽物,休要搬弄口舌是非!”
星的周围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任何试图靠近她的,立刻就会被另一方拖回战场。
站在原地,她没有动作。虽然两方势力都没想要她的命,但是兵戈无情,刀剑不长眼,不想被误杀,最好就不要随意走动。
分析每个人的死因,她冷静地得出了两个毛骨悚然的结论。
第一,禁令不止最初猜测那四条。至少还有两条是额外的——仰视,以及同类相残。
从踏入宫墟范围的那刻起,倒飞的水,从天而降的甲兵,都在诱导她们完成抬头动作。
抬头四次就是即刻触发死亡的条件。
方才龙师古怪的垂首姿势,让她联想到了入口的壁画。壁画上,后方的持明在行跪拜,低头十分合理,但前方两位仪仗也呈颔首姿势。所有持明都低着头,没有任何人把目光投向中间的龙尊像。
最开始,她以为这是“不可直视”的提示。毕竟当时就有人因为对视的禁令触发了死亡,“不可直视”这条禁令是存在的。
但若此处提示的关键真是视线,两位仪仗完全可以仰头看向前方,因为他们的视线根本就不会对上龙尊像。龙尊像的视线没有看向他们,也就不可能达成对视条件。
持明是傲慢和冷酷的代名词,这点从文献记载和实际接触中都有体现。
仰头杀的禁令,极可能是因为三叩首表示臣服,但叩首后再次仰头,则是不敬。
至于不可同类相残,这条禁令则是她通过刚刚的打斗得出的结论,且可以百分百肯定。
持明的特征非常好辨认,尖耳朵。
高傲的持明更是不屑于伪装自认完美的本相。
尖耳朵对尖耳朵,或者普通耳朵对普通耳朵,等于双方同时触发死亡。而尖耳朵对普通耳朵,等于正常打斗,自然分出胜负。
由此得出结论:同类相残绝对是禁令。
第二,“锦瑟”不是持明。
换句话说,“锦瑟”不是锦瑟。或许早在一开始,“锦瑟”就不是锦瑟了,而是别的什么势力伪装的。与持明主流的转世观点截然相反的一人论,说着敬仰龙尊却毫无顾忌的评价其喜好和习惯……此前种种都得到了解释。
龙师显然知道古海宫墟的禁令内容。
所以龙师才一直不仰头,直到听见“锦瑟”叫出“饮月君”后突然变脸——“不可直呼饮月君”也是禁令之一,而它毫无反应!因为“锦瑟”从一开始就不是活人了,自然不可能再次触发死亡。
可如果“锦瑟”不是活人,那又是个什么东西……它扮演锦瑟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们继续走吧。”
战斗已然分出胜负,地上歪七倒八全是尸体,还站着的仅仅她们二人。“锦瑟”言笑晏晏地朝她伸出手心。
“……稍等,我需要一把武器。”扫视一地狼藉,星弯腰捡了柄轻弓,毫不犹豫地抓住那只手,跳出环成圈的血泊。
那只手有着正常人类的体温。
可此时此刻,那温度成了最大的破绽,因为持明分明是冷血生物。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星的物种分类学学得很糟糕,除了可以基本推断出它属于某种没有实体的寄生生物外,毫无头绪。
或许丹恒知道,他简直就是行走的百科全书。可目前最大的问题,也正是如何找到丹恒。
尽管它说要带她去找丹恒,但它的实际目的地绝对不是丹恒所在的位置,而是古海宫墟的其他某处。仔细回忆细节,它从来没跟丹恒打过照面……故意避开了丹恒,不敢出现在丹恒面前……为什么……它很可能是来偷东西的!
而它最可能觊觎的东西……是建木!
寄生生物最渴望的东西,就是可操控的强大宿主。
可它确确实实也在保护她。
为什么?
把她当做用于逃走的人质吗?
在知晓禁令的条件下,走到目的地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如她所料,正是建木脚下。
星摸了摸弓身。
此前她从来没用过弓箭,能命中吗?目标很大,而且距离不算远……可以。
没有犹豫,她挽弓搭箭,片刻不停,连着射出四五支。
“锦瑟”反应更胜一筹,最准的一支也不过在颈侧划过,可惜连鳞甲也未破。箭矢自脖子擦过,连伤口都没留下。
持明的身体机能还是太bug了。
“锦瑟”已然近身。
星丢开弓,好似放弃了抵抗,“你不是锦瑟。”
它收回欲掐她脖子的手,画风一转,笑吟吟倚靠在她胸口,神色痴迷地抚摸着她的面庞和肢体:“小女子幻胧,负创神座下,绝灭大君之一。
“我曾见无数世界被负创神的烈焰吞噬,我亦是这些烈焰中的一朵。
“我随他的指尖舞蹈,深知若柴薪燃尽,火焰也将熄灭。和那些求仙问道者一样,我渴望一具长存的躯壳,不必再畏惧毁灭……美丽,永恒,不会被毁灭的完美身体。”
“…………”迷迷,这里有变态!
以为它是盯上建木了,结果绕了一大圈,居然是盯上她了!
绝灭大君都这样吗?
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纳努克老家的祖坟绝对风水有问题……
幻胧。
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一团鬼火,对肉身有执念。它最大的爱好就是观赏人们的自我毁灭,偏爱给予精神层面的绝望。
星一阵无语,拍开身上那双不停游走的爪子。“你想做什么?”
幻胧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如此完美的身体,就这样给饮月那老小子陪葬着实可惜,不若与人为善——赠予我?”
“陪葬?”
“持明没有离异,只有丧偶,但绝不是饮月君跟随一个短生种去死。”它咯咯笑起来,不怀好意道。
它的意思是饮月会死?
星略一思索,当即意识到:有内鬼!而且职位不低。
“右监卫是很大的官吗?”
“当然,龙尊第一,龙师第二,而后便是左右监卫和二位侍中。”幻胧又粘了上来,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蹭自己的脖子,“真可惜啊,方才若是选旁边那把云骑的刀,轻而易举就能割开这具身体的喉咙……可惜,你选错了武器。”
“是吗?”
涨知识了,云骑的佩刀能割开持明鳞片。
仙舟内部远没有想象中团结,大概其中少不了幻胧的挑唆,但绕来绕去,从始至终针对的目标都是丹恒。也恰恰说明,他们忌惮丹恒。
所以,她选对了!
星翘起嘴角,顺势攥住它的手,捏了它的下巴:“长者守望建木,现在我往建木上射了一箭,猜猜看,他能不能感知到,又会不会来看看建木出了什么问题。”
幻胧回头,建木上赫然刺着一支箭。
她的第一箭就射中了建木,目标也一直都是建木。后面的几箭,还有现在和它的谈话都是幌子。
心神巨震的刹那,胸口一寒。
它低头看去,枪尖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星松了手,尸体登时瘫软下去。一缕火苗飘出来,被饮月随手挥散。
幻胧,绝灭大君,就这样……
死了?
若有所感,饮月解答了她的疑惑:“它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