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这地方实在是有点说法,因果循环格外快就算了,还非常热衷于打脸。
前脚才说时间充裕,后脚就有急报找上门。
“饮月君!丰饶民袭击了阵地!五个小队全军覆没……前线失守。”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你去左厅,把情况告诉景元。”饮月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外凭空冒出两队甲兵,神色肃穆地紧随其后。星咋舌,这云吟术当真好用,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廊外站了这么多人。
远远瞧他偏头说了些什么,而后一人垂首,脱离队伍。
右监卫一脸郁闷地走回来,抬眼一看,星衣衫不整地躺在上首主座,正百无聊赖地抛书玩。见她出现,星放下书,双手合十:“我需要一身衣服。”
“啊?啊!好,好的。”右监卫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地上。
饮月君还是很看重她右监卫的!“留下来,看好她”,这条命令的重点,她已解明!虽然没让她上战场,但是交给她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饮月君的深意,她完全理解了!
跟那些无关紧要的丰饶民比起来,这可是头等头的要紧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枯木生花,老树逢春,一枝先破玉溪春,忽惊春到小桃枝!
右监卫摩拳擦掌,右监卫蠢蠢欲动,右监卫发起进攻:“哪怕是利益交换下的联姻,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我们对伴侣仍然忠诚。持明的契约只有丧偶,没有再婚。”
星认真看向她好一会。
意识到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确实试图左右自己,以她的口吻,星模仿着报以微笑:“但我所听说的持明,是那种骑老奶奶过马路,然后指责老奶奶速度太慢的傲慢生物。”
“哈哈,怎么会!持明从不歧视短生种!”
神色一凛,右监卫接着又道:
“外族人,您最好不要让饮月君失望,否则……您不会想知道后果。”
……
一个晚上的时间能发生什么?
海棠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枯萎,宴会散场,昨日的知己变成今日的陌路。
对星而言,最直观的变化是人心惶惶。
从来去匆匆的用人口中得知:仙舟吃了场有史以来最惨烈的败仗,昨日当值的近卫队全体阵亡,云骑军的死亡人数更是夸张,连饮月君都负了伤。
星不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丹恒像是又变了一个人。
海风吹不散空气中的雾色,疲倦和悲伤奠定了水的主基调。显龙大雩殿的巨像脚下,饮月遥遥望向海天相接处波澜不惊的一线。
“丹恒……”这气氛太压抑了,她忍不住开口。
“丹——恒?”
时至今日,敢直呼他名字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无论同僚还是敌人,也不过一声“饮月”,最多再加个“君”。除了持明的史官,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史官不会直呼他的名字,普通人更没那个胆量。
就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这副皮囊之下,到底是饮月?龙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龙尊传承是与生俱来的,在还是枚持明卵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成为饮月。而饮月的职责,是践行不朽的命途意志,以及为了族群奉献自己的一切。
权力来自什么,就是什么的奴隶。他是龙心的主人,亦是龙心的奴隶。
他是他,亦不是他。
假若把这张龙祖的皮囊撕下……是不是才能看见他真实的模样?
“我是饮月,不是丹恒。”
话要说一分,藏三分,剩下六分留有余地,温和的同时保持不容置疑的攻势,这是他自幼便明白的为君之道。可今日不想再用了,他只想要无比明确的答复。
“我不是他。”
或许他应该死在昨晚,可他活下来了,以无数人的牺牲为代价……
他本想借着这次的战争,让景元拿下天弓试炼的资质,而后顺利继任将军之职。在景元未来至少八百年的任期内,持明和天人能消除隔阂,停止内斗。仙舟暂时得以休养生息。
按照计划,应该任由丰饶余孽在仙舟内部发酵,借丰饶民的刀,趁乱灭了那些顽固的离间分子,而后再让景元领兵平定暴动。
一石三鸟,最有效率的选择。
然而,当他第一次俯身看向灾民的眼睛时,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安排。
若当真放任那些丰饶民攻进主城,有多少这样充满希冀的眼睛会死于非命?
除掉那些大腹便便的蛀虫,对他来说并不难。日后他有的是机会弄死他们。所以他当真要舍弃这么多的性命,去换取效率吗?
饮月第一次质疑自己的决定。
这种感觉很陌生。
过去那些年里,他都像是在下一局宏大的棋,落子无悔,从不举棋不定……
“请切勿犹疑,饮月君,弃帅保仕绝非取胜之道!”近卫主动请缨,却是毫无尊严的兽口求死。
饮月面无表情地下达新指令。
帅进一,弃双仕。
因为他的判断失误,反被虫子们联起手来阴了一把。现下已然失去了清理蛀虫的最好时机,丰饶的同化不能不理,他必须把那只狡猾的老鼠找出来。
……
“对龙祖的仰慕早就遍布我们的每个细胞,您当真认为它能被轻易抹去吗?
“我是个小人物,财富、权势、地位,我一无所有。可若献出我微不足道的生命,能够换取您哪怕百分之一的胜利希望,那么我这一生至少没白活。
“饮月君,请允许我们为您而死!”
无名的云骑庄重行下一礼,而后和其他人一同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
卒拱进一,捉砲保帅。
丰饶令使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云骑后方,**星球的惨剧随时可能在此地上演。连失多子,局势失利,但好在他找到了那只老鼠的位置。
……
对方的下一步就是将军抽車。届时是舍車保帅?还是舍帅保車?
白珩自己做出了决定。
“饮月,我说过救你,就一定会做到!”白珩自杀式完成了最后一次星槎航行,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車挺肋道打马反将,对面笑。
妙手,惨胜。
……在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多少人为他死去了?他的失误造成了多少人的死亡?几十?上百?还是更多?
愤怒,令人作呕的情绪,超出预期的失控感。
饮月从没感到如此愤怒过,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把握一切,直到昨晚,丰饶民一手精妙绝伦的布局,几乎把他打成了光杆司令。
不消多时,丰饶又将卷土重来,可死去的同伴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或许还有机会。
宇宙的尽头不是熵增,奇点既是终点亦是起点。毁灭的另一端是新生,正如死火能够诞生火魔,在星神的领域,生命力是可操控的东西。
以丰饶令使不死不灭的身躯为薪柴,用不朽的命途力量调和引导……最后,只需掌握背离命途而不被命途反噬的关键,就可以复刻纳努克的手笔。
他需要更进一步。
星在旁边等了很久,又或者只是瞬息片刻。他的皮肤很白,眼下一抹殊色便显得格外艳。和丹恒不同,他从不掩饰自己非人类的特征。也许是因为伤势,身上的鳞片没有完全褪去,她能感知到,他肩脊处仍然分布着坚硬的细鳞。
“我看见了,你的痛苦成立。”
人类拥抱的温度是37.2℃,饮月抬了抬手,终究没有拒绝。人类的**,配偶的虚名,他无此执念,只要结果。
一个安抚意味的拥抱。
模仿那天丹恒给予她的,星认为这时的他也需要这样的拥抱。
一模一样的脸庞和气味,如出一辙的思维方式和处事风格……他说自己不是丹恒,饮月有很多代。锦瑟却认定饮月君一直以来都是一位。
可持明转世,前尘如烟,今世无痕……
乱糟糟的信息占满大脑,回过神,脸已经陷入他的胸口,岩兰草的气味整个拢下来,微妙的窒息感。
呼吸通畅的下一刻,又立马被夺走。一连串攻势,打得她措手不及。
此刻角色互换,她猛然惊醒。
彼时丹恒拥抱安抚了她,然后呢,她做了什么?
……
依恋往往来自于安全感,而极致的负面情绪中,亲密接触提供两种安全感。
一种是消除“我不完美,对方会离开我”的焦虑。即使处于极度糟糕的状态,仍然被爱,被接纳,于是期待更进一步也可以被接纳,从中获得安全感。
与此相对的另一种,是“即使这样危险的东西,我也能无负担地接纳,对方不会伤害我,我凌驾于强者之上,所以我变得更强大了”,于是衍生扭曲的安全感。
很难有人能跳出这个心理圈套,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的毒药,仍选择一饮而尽。
更何况此前她压根没品出这层味道。
拉着丹恒的手指,她忽然觉得死也没什么可怕了。哪怕无法控制的器官衰竭每一秒都在吞噬她的生命力,可死的另一端站着那么一个人,紧紧牵着她的手,告诉她,无论天堂还是地狱他都陪她走。
是怪物又怎样?为她所有。
只要有他,只要他还拉着她的手,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疾病带来的疼痛被短暂掩埋,久违的自得感,身体在发出指令,于是她遵从,揪住丹恒的尾巴把人重新拉回阵地。
这点力度不足以限制他的行动,但丹恒没有抵抗。
当她抓住那对玉镶金般的漂亮角冠时,丹恒闷闷哼了一声,垂落在地的尾巴尖急促摆了摆,看起来格外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要闪躲,身体却因为过量的刺激不听使唤,最后只能欲盖弥彰地抿了抿嘴唇。
可这个小动作除了让他显得更加美味外,没有起到任何实际作用。
理智和本能反复拉扯,丹恒攥住了她不老实的手腕,几番欲言又止,才开口:“时间不早了,病人需要好好休息。”
“姬子和三月抛弃了我,现在就连你也要拒绝我吗,丹恒?”
对死亡和孤独的恐惧,只有印证自己在他人眼中的重要性,才能短暂消解。沿着脊椎向上,拨开鬓角的乱发,她在那只发烫的尖耳朵上落下一枚吻,手指紧紧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我病得就要死了,丹恒,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潮湿的触觉令人头皮发麻,她的瞳孔仿佛水洗后的荒原。无法拒绝,节奏被彻底打乱了,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如此刻的她。
天性压抑的人,繁丝摇落,接触和烙印,最是疯狂。
强烈的刺激像是尖利的兽齿在研磨心腔,舌头顺着血液循环压迫至中枢神经。失控感迫使她做出动作,没把握住分寸,收手时,指尖缠绕着几根断发。
饮月抬眸,幽幽投来一瞥。
她看懂了那个眼神:我都屈尊降贵愿意做这种事讨好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这就够了吗?”
“……”她又一次保持沉默。
话比他还少的人着实少见,饮月蹙了蹙眉,又道:“感觉不好?你想要我怎么做?”
星很想理解他,显然,完全失败了。她们的交流似乎总在各说各的,宛若仙家对话……代沟,啊代沟……几百年前的古代龙和她这个现代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既然如此,干脆放飞。
毕竟实在新奇,就像看到自家成熟稳重的大猫突然变成了活力四射、上蹿下跳、疯狂哈气的幼猫一样,她很难忍住不去作弄他。所以她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的尾巴呢?怎么不变出来摇一摇?”
“…………只有六岁稚童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饮月觉得自己对她的冒犯都快习以为常了。
能喘口气的空隙实在不多,到此不过半个钟,火烧眉毛的事务又找了过来。
“饮月君!”
用人匆匆行礼,看清身侧有人,又把话头咽下。在饮月示意后,他复才开口:“十王司侍中、神策府骁卫,还有天舶司司舵三人来访,已在议事厅等候。”
饮月查看玉兆,才发现景元在一刻钟前给他发了提示信息,只有短短四个字:
『丰饶令使』
他还没死呢,各方势力就已在盘算着瓜分遗产。
不用去听,饮月都能猜到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持明可以保留丰饶令使的遗骸进行研究,但是必须成果共享。
当然,他们不会一开始就说出这个最终目的。而是先道德绑架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然后东拉西扯,双方争论个半天,最后各退一步,达成既定目标。
前线的战争还在继续,后方已经争夺起战利品了,读不懂轻重缓急的政治家,一如既往地惹人生厌。
“去工造司把应星请来见我。至于十王司,让他们等着。”
安排了插曲,饮月再次看向她。
两次查探都毫无头绪,昨夜或许是有所遮掩,可方才他确信她对他毫无防备。常规手段难以查明,时间不等人,他只能选择最直接的一步:“背离了毁灭,却没有遭受风化诅咒的侵扰,你是怎么做到的?”
“呃……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跟纳努克没有亲属关系吧。”
空气忽然变得凝重,饮月低低笑了一声。再抬眼,那目光看上去像是想把她原地处决,或许更甚,反正下场绝对不太美妙。
指背抚过她的脸颊,饮月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刻薄,“你在愚弄我?”
话音未落,耳朵被啄了下。
饮月茫然了一刹,下意识看向她。
她笑得像是偷腥得逞的猫,“别生气了,生气容易长皱纹。”
“…………”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海水拍打沙滩的白噪音。他通常不喜欢浪费时间,更别说思维放空盯着某个人看,这个状态哪怕他自己觉得没问题,被看着的那个人也该吓得胆汁乱飞了。
或许他需要找到这种奇怪感受的缘由。
到底哪里有问题?
如果他不是压力大到精神失常了,那就是她的脑回路着实清奇。
嗅出空中的淡淡气味,他自己的,同样令人反胃,他需要喘口气,冷静过后,再想想怎么撬开她的嘴。
饮月无语,变戏法似的凭空抽出一本册子,正是龙师放在书房案头那本。
【仙舟医疗失败……星际和平公司基因治疗失败…………结论:暂无有效方案。】
密密麻麻的试验记录,星翻来覆去只看出八个字:生不出人,我很抱歉。
某种可怕的可能性突然闪现。
持明无法生育,而七百年前饮月君产下了一枚持明卵……现在是什么时候来着……这件事不会跟她有关系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初遇那天他就试图人工呼吸,还是两次。似乎在刚刚,对方还发来了一条不可描述的组队邀请。
她有句洪世贤的台词不知当讲不当讲。
可惜对方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饮月递过那本册子,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不多时,锦瑟骂骂咧咧的声音出现在不远处,“饮月君重伤未愈,形势如此紧张……求偶的气味……竟敢在龙尊雕像下亵渎龙尊……到底是哪个持明如此胆大包天,可别被我给逮到了!”
“……”
星: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嫌犯就是饮月本人。
锦瑟行至跟前,朝她笑道:“跟我来,外族人,饮月君有请。”
“?”
到底在搞什么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