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感,让星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说什么抱歉,说什么亦有难处?丹恒就该指责她:我去蹲大牢了,日复一日受尽酷刑,而你既没有寻求真相,也没有等待我,我很生气。
牛马法人从娃娃抓起,稳定交接危险的工作和倒霉的黑锅……他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是不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表达痛苦?在需要被拥抱的时候,是不是只学会了忍耐?又是谁教他在应该寻求他人帮助的时候保持沉默?
“你看见了什么?”饮月抓住了她的手腕,仿佛即将溺亡者抓住浮木。
在回复之前,迷迷伸出肉垫按住了她的嘴唇:“伙伴,我们只需拿到燃料,千万不要介入已被记忆锚定因果的过去。”
于是她保持沉默。
饮月也并不需要她说什么,他自己得出了结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星收回视线,余光猛地注意到身旁出现了新角色。
身量极高的女人,一袭黑色哥特风哀悼礼服,脚下是突兀的芭蕾舞鞋,蕾丝面纱下本该是脸的区域一片空白。
女人转动脖颈,关节发出咔咔声,昂起头,伸直手臂指向了饮月消失的方向,朗诵诗歌般抑扬顿挫地说着:“你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凝视终末的投影了?”
说不出的诡异。
星下意识挪出距离,姿态防备。
迷迷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安抚道:“是葬仪知宾,伙伴,不用怕,和艾利欧一样,她们也是终末的行者。”
她听过这个组织,只是从未亲眼见过。
一群尾随毁灭的精神病,坚信能在某次毁灭中觐见终末星神,葬仪知宾对死亡的感知力比乌鸦的嗅觉还灵。
“她在这里做什么?仙舟又不可能现在就死翘翘。”
又是咔咔几声,女人扭头“看”了过来,仍是那般语调:“我亲眼见证的末日——践行巡猎的仙舟追逐着丰饶赐福的子民,殊不知这最后的追逐却落入了精心布置的圈套。
“星辰是血肉铸造的温床。
“每个仙舟人只有一个诉求——死亡。
“长生的赐福成了诅咒。仙舟之民在反复的吞吐中经历无数次融解重构,个体意义不复存在,敌我彼此也融合为一。”
女人交叠双手,踮起脚尖,优雅地朝她施礼,只是言辞愈发慷慨激昂,宛若歌剧上演至**:“我是葬仪知宾,是凋亡世界的记录者,亦是求索终末的循迹者。
“我迎接命定的邂逅,然后向无形的储君发问:
“终末令琥珀崩裂、永生枯败,即使毁灭本身,亦不能免于毁灭。
“如果她想终结一切,为何向过去预警?如果她想拯救一切,为何带来末日?如果一切终归寂灭,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星:“……”
怎么又来一个哲学家?
……
饮月似乎对她能出现在严防死守的幽囚狱并不意外。
双臂被绞紧,墨色长发如蛛网散开,青鳞几乎铺满了整个囚室地面,在昏暗空间里折射出迷人的光。他此刻的形象已经无限接近咸鱼初见日的模样,一只饥肠辘辘的漂亮的危险生物。
除却岩兰草的特殊香气,她什么也没闻到。
“被幽囚狱的锁链困住,哪怕是令使,连捏死一只蚂蚁都做不到。”饮月仰头看来,浅浅盈着笑:“想要什么,过来取吧,我就在这里。”
“……”
邀请她为所欲为?
星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堆神秘小网站的tag:捆绑、束缚、囚禁、虐待、双世纠缠、阴湿鬼感、美强惨、暴力美人、精神失常、纯血人外……
毫无疑问,精怪的外表总是美丽非凡,至少眼前这个就完全符合传统叙事里,对妖怪扮作落难贵公子诱捕好色过路人的幻想。
一朝折得莲花手,半缕幽魂没暗津。
浅色虹膜投来温和视线,饮月的周身仿佛拢了层圣光。
持明的攻击性从来锋利如刀,哪怕有所遮掩,依旧跟平易近人不搭边。冷美人端方自持,天生自带屏障,不为外物所动,每个细胞都写着“关他屁事”四个大字,别说亵玩,让人远观都是神仙开恩。
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哪怕旅鼠排着队往里跳,池水也不会泛起一丝涟漪。
月的意象总是惨白悲凉,同时具有煽动性和破坏力。
皎皎一轮月,从天上流下来。
耳畔是湿润的呼唤,黑发缠在几近透明的躯体上,末端扫过她的小腿。
被浸透的美丽精怪,极力扮演无害,失控又割裂。
陷阱。
可她忍不住靠近,再靠近,几乎醉倒在温柔乡里,甚至连他的创口和痛苦,愈发难以掩盖的血色腥气,她都感到痴迷。
额头与鼻尖都冒了汗,反复撕裂的割伤几乎流干了血,露出白涔涔的真皮层,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脆若游丝,可怜可爱。抚摸着饮月的头发,凝视他苍白美丽的脸庞,那张脸应是沉默、忍耐、缱绻,是被动的、克制的、利她的……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她又喊那个名字了,饮月知道,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痛,没有一处不在叫嚣。
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目睹妻子出轨却不敢怒不敢言,只能扮演好好先生的怨夫。
饮月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尖。
“我不是丹恒。”
没有得到回应,人类脆弱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
捕食者咬断猎物的颈动脉,鲜血同样会染红它的毛发。信息素可以诱使她失去理智,沉溺幻觉无法自拔,同样也把他按在了火架上。
“妈妈……”撕开伤口,她几乎把整个身体蜷缩进了怪物的胸腔。
因发情期炙烤滚烫的血浆浸润了她紧闭的眼睑,新生的细鳞争先恐后地爬上去,瞬间吞没了她大半边身躯。生命仿佛回归最初的温暖羊水,没有噩梦,没有惊吓,世界是平稳的,舒适而满足。
丹恒?妈妈?
她紧闭双眼,眼珠却微微发颤,不知在幻觉中见到了什么,反复喃喃着。可他既不是丹恒,更不可能是妈妈。又或者,她其实是在称呼同一人?
混乱的关系,难以理解的思想。
为什么她既渴望从他身上获得独属于造物主的慈爱,又能肆无忌惮地亲吻他?给予和掠夺怎么可能同时发生?哪怕他能伪装如此,也不过是烂池荷下筋扯骨,风光叶上花养心罢了。
而她所信赖的“妈妈”必然也疯了似的想要把她从酣眠中撕咬出来,想要品尝猎物的甘美滋味,用以满足胃里那难以言喻的饥饿感,想得浑身的肌肉都在惊厥痉挛。
彼时彼刻,一如此时此刻。
……
“妈妈,我的痛苦很好吃吗?你为什么要笑?”幼小瘦弱的孩子望向母亲。
妻母非母,女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诡异。孩子绝望的控诉和眼泪,唤不醒她心里早就被异化的亲情母爱。“女孩迟早都是要嫁人的,这恰恰说明你是个成功的女孩,你一直很招人喜欢,星,告诉妈妈,他们愿意出多少信用点。”
“为什么!妈妈!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对我!凭什么?!我不也是你的孩子吗?”
无需思考的巴掌迎面而来。
孩子的世界下了场暴雨,她无助地寻求母亲的庇护,而哪都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父亲鞭笞着女人,于是天上下起刀。孩子惊恐逃回雨里,一次又一次试图返回母亲的怀抱,哪怕刀子仍会毫无征兆地刺来。
生物本能向往母亲的怀抱,恒河猴依恋实验早就给出了答案。而女孩已经失去母亲很久了。
转折点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三月七在日记里一笔一划地记录了那天:『玩具被一个恶毒小子抢走了。该哭吗?我不知道。就在这时,一个女生跳出来,把他打趴下了。她走到我的面前,张开手心,里面是我刚刚被抢走的拼图。她没有说话,但我得出了答案。那个瞬间,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我和她了……』
善良的小猴和善良的小猴妈妈,主动接纳了那只绒布代母实验的问题小猴。
星有了一个家。
温暖慈爱的妈妈,明媚乐观的姐姐。
然而好景不长,厄运像鬼一样追打着她的屁股。
末日兽袭击空间站那天,星和三月七恰好在空间站的月台,正面迎上了它的攻势。
星下意识张开双臂将三月护在身后,然后在虚数能的热量中看见了同样张开双臂的男人。破碎的肢体流淌着金血,黝黑皮肤,**上身的人类形象,那是……毁灭星神纳努克。
她冲向虚数能,自我毁灭的疯狂行为招来了纳努克的瞥视。
无端的愤怒点燃了理智,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再次醒来时,末日兽化成了灰,而她还是失去了三月。
失魂落魄的姬子亦选择了抛弃她,带着昏迷不醒的三月七不告而别。
她又一次没了家。
未知原因的器官衰竭还找上了她。
事件发生的两个月后,踏进真理大学的第一天,她得知自己患上了闻所未闻的不治之症。
蛆虫吮吸骨髓、蚂蚁撕咬肌肉、大象在血管横冲直撞般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
直到她意外咬破丹恒的手臂。
平静。
令人上瘾的平静。
没有痛苦,世界是一片空白,只剩舒适和满足。
丹恒是最体贴的另一半,洗手作羹汤,事无巨细地操持她的日常生活。这样过于完美的贤内助人设维持太久,久到她完全忘了他本身是个极度自我的性格。
如果他不愿意,任何人也难以令他做出行动。
她不理解丹恒,猜不透他的动机,看不懂他的选择。可他说:“你即是我,我会陪伴你,无论死生。”
那双沉默的灰瞳里亮着隐晦的渴望,丹恒说:“我们是……家人。”
不明白,她应该爱他?
讨厌他?
又或者只是透过他,汲取一点可怜的安慰?
或许她们只是看到了她们自己,因为太爱自己,所以下意识对彼此释放一点善意。
那些阴暗的心思带来的惩罚,是爱吗?
她不知道。
只是没有理由不相信一个愿意割肉饲养她的人,尽管他压根不是人。
想活下去,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她会有一个新的家,丹恒就是她的家人,她慈爱的……绒布母亲。
几根钢丝圈成支架,人造纤维简单包裹,没有食物,没有内核,也不会回应。
她知道绒布母亲救不了她,可她离不开它。
不想看他难过,但她太疼了,想要吃掉他,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躲起来,想要占有他的一切。
爱食同源,食欲、爱欲、占有欲,共用大脑的同一套奖赏机制。人类最原始的依恋快感,和进食本能纠缠一处。
“丹恒……”
“你说,我在听。”声音在另一人的胸腔微微震动着,回应着她。丹恒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于是她在绒布母亲温暖又柔软的怀抱中睡去,且陶陶,乐尽天真。
虽然比起家人和恋人,大概丹恒自认为他确切的家庭生态位更像是玩具。理由包括但不限于她随时随地兴致大发的戏弄。
心血来潮给丹恒削水果,结果他吃到一半和巨大青虫面面相觑;
在客厅模仿扣篮,一个转身不小心摔了直接把他撞飞;
半夜睡不着,挠丹恒痒痒肉把人挠醒,然后告诉他,自己只是想他了;
吹牛说自己是溜溜球高手,结果自己被绳捆住,还拉着丹恒一起平地摔……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丹恒问:“晚餐有什么想吃的?这些可以吗?”
她答:“你想和我过夜?!”
再开口他显然多了几分犹豫,“那……早餐?”
她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你想弄到早上?!你还说配不上我,我看你分明就是想配死我!”
等他红了脸,笨嘴拙舌开始解释,她又开始一个劲把他往床上推。抓他的角,抱他的尾巴,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丹恒从不会肆意地打量她,不会自顾自说着无聊的话,他总是安静的、被动的,等待着她去开启话题。
有意或无意,痛苦或痛快,他就站在那里,他永远接受一切。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丹恒不仅只是丹恒,他还是持明族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
绒布母亲终究不是母亲。
……
热度灼人的鳞片忽地贴上后腰。
她吓了一跳,意识到饮月双手被束缚吊起,自己身后是他的尾巴,放松下来,又觉着好笑。是谁说只有小孩子才会摇尾巴的,“七步之后,过去的自己将化作敌人?”
饮月却是提及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我叫丹枫,过往九十六代饮月中,没有丹恒这个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流光忆庭的忆者们哪怕舍弃了肉身,亦没能回到过去,影响未来,因为浮黎不会允许这样的僭越发生。可现在,神说,她允许。”
星摸不着头脑:“可能是因为浮黎曾经瞥视过我?”
“她注视着你,一直。”
饮月看向星。
在此之前,一位星神与他做了交易。
命途是狭隘的概念,哪怕星神也无法行使自己命途之外的权柄。
记忆星神操纵时空,随意自然得如同人类进行一次呼吸,可记忆无法阻止生命自发的衰老与死亡。生命最完整的本源权柄,是不朽唯一的遗产。
无限接近冰的概念,居然也会产生偏爱这种感情?
星神插手干预人间事物的后果往往不怎么美妙,不朽就是最好的例子,浮黎必然清楚地知道。
在诧异面前,连人类叫了几千年的天父浮黎压根就不是“父”,都显得无关紧要起来。以锚定仙舟存续的唯一时间线为交换,浮黎要求饮月向她唯一偏爱的人子支付永恒的生命力。
饮月还真是天生的虏隶命。
但温驯和配合从不是持明的天性,他会完成星神施舍的交易,以持明的方式。
为自己的决策失误付出代价,被中意之人接纳,奉献一切,占有她,挑战一位星神的权威。很难想象,作为失败者,竟然有机会能同时达成这三件事。
在所谓丹恒之前,先被她所接受的,是作为丹枫的自己。爱也好,欲也罢,至少眼前她的温度真实存在……
星:“我有个问题。”
“请。”
本以为她会问刚刚的亲密,再不济也会是那个名字,但现实比想象还糟,她问的是:“拉屎也看吗?”
“…………也许只有星神本尊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
祸首饮月,一意孤行,擅行化龙妙法起死回生,变化形骸,酿致大祸,有辱战士哀荣。
从凶应星,狂悖骄慢,染指丰饶神使血肉,助饮月妄为,终至堕为不死孽物。
最后的判词敲定:
“罪人丹枫,拥贼犯禁,贪取不死,造作兵祸,人神同忮,天地不容,理当大辟,以定欃枪。今,念其旧功,免于大辟,蜕鳞轮回,往罪不咎,流徙化外,万世不返,凡所治处,不得履踏。”
丹恒第一次见到阳光,是在流云渡无云的码头。
火红的枫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的手心。持明商队殷切望向他,等待回复:“少主,不嫌弃的话,请与我们同行吧!”
龙心水境内,以枷锁自缚的男人今日依然闭着眼,端坐水上。
他与男人的水面倒影下,站立着数不清的华服尊者。他们以微妙的误差一个个舞袖、转身、准备离去。不可尽数的人结成天梯,向着无穷尽的虚空延伸出去,所有人的面容都与那个男人别无二致——那是他的脸。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丹枫指定的继任者是龙女白露,我不是饮月,我是丹恒,只是丹恒,仅此而已。”
是以少年孤身一人踏上没有归处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