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是感情充沛的,可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熟悉他的五个亲亲好弟子们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严之泽看了一眼皁栝,上前一步挡住了她。
“师尊,是我教导师妹不严,功法指导上有偏差,师妹没有结婴,是我的……”
孟景连打断了严之泽的请罪,“我不是在怪你们。”
他一手捏着茶杯,微微用力,杯子直接撵成粉末,消失在空中了。
“一群连出窍都到不了的老废物们也敢对我孟景连的徒弟指手画脚。”
“真是可笑。”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看着坐下的五个小萝卜头(?)弟子们。
美好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害,难啊,真难。
他堂堂一个渡劫,连收徒弟都要被别人支配。
说到底都怪他那个原本被定下的下一任掌门,结果上任前连夜跑路的师兄。
“先不说这些,北海那边情况怎么样?”
祁寒上前一步,恭敬的回报:“离岸百里不再见一丝生灵,近五十年海族那边应该不敢再有动静了。”
北海三年前有大批海族突然上岸袭击平民,周边国家不得向上清求助,皁栝闭关之前听闻孟景连将祁寒派到北海,原来他也是最近才回来吗。
“嗯”孟景连又问,“极寒冰狱呢?”
严之泽上前回禀:“自天字域那几个犯人逃脱后,剩下几界域就一直不安生,我挑了几个地字和玄字的出来,一套锁骨钉和抽魂阵走一圈就都安静了。”
“不错,天衍宗的限灵阵谈的怎么样?”
滕令春:“天衍宗宗主目前对这个想法很赞同,有一小部分古板的长老不太同意,认为还是太冒险了。”
孟景连修长的手指在凳子扶手上面点了点,显得漫不经心的:“先礼后兵,实在不太配合的,必要时刻就让老三跟你一起去。”
滕令春看了一眼祁寒,那人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像是沉浸在只有剑的世界里。
“知道了。”
皁栝听着交流,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原来自己闭关短短三年发生了这么多事。
孟景连把宗门任务都交代完以后才清清嗓子。
“公事说完了,接下来说一点私事。”
“云岚国与我上清门关系匪浅,在上上代掌门时就结下深厚交情。近五十年来,云岚国内动荡难平,恐有妖邪作祟,所以这次门派招新,国主希望将自己小女送我门进修。”
这意思就是说要直接把这公主安排到自己门下了。
有邪作祟找修盟啊?跟收不收公主当弟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法……”
皁栝等了一会他后半句话,孟景连却不再开口了。
陆慕清任职的修盟掌管整个修仙界的资料,对她的身份也有所了解:“我记得这位云岚公主貌似已经是金丹修为了。”
孟景连:“是,她入道启蒙是乱星诀,之后也一路走阴阳推衍道,故不适合跟这届新生同步修行,待入门之后再对她另作安排吧。”
“尽管她身份特殊,但我还是希望,大家对她不要带有偏见。”
“是”五人神色各异齐声回答。
皁栝低着头,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自己不停加速的心跳,那几道隐秘投过来的目光她也顾不得在意,只觉得心乱如麻。
好奇怪的感觉,难道是主角降临了,自己得到感召了吗?
“没事就先下去吧,皁栝留一下”
听到这,皁栝忙抬头,刚好和孟景连对上视线。他凤眼微睐,皁栝识趣的没有再动。
“弟子也有事想请教师尊。”
“正好为师有事与你商量。”
见剩余几人都陆续出去了,孟景连示意她上前。
“师尊想说何事?”
“先听你的困惑罢。”
孟景连敛了周身压力,卸去了严肃感,仿佛这就是寻常长辈与晚辈的日常谈话。
她想到刚刚密室里发生的种种,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
“师尊相信预言吗?”
在对弟子的教育上,孟景连一向倡导让他们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简而言之就是不管。
皁栝打小是严之泽带出来的,故与孟景连更是不甚亲近。
孟景连倒是没想到她一上来就会问这种学术问题。
“你认为预言是什么?”
问题又抛回给她,这是在考自己的理解了。
皁栝略微思考,没有犹豫道:
“根据已知对未来做出预测。修道之人沟通天地灵气,通常对世间命数变化敏感。预言就是那些对气运更加敏感的修道者,通过各种媒介对未来进行观测。”
孟景连点点头,
“不错,大道万法,预言占卜术一直不算其中的小流。东极星宫主修阴阳,观万物五行判决运势,有对未来大势把握之能。极鸾殿擅观星象,依万古星辰变迁比对过去将来局势,亦有勘探未来之能。更别提寒光寺,天衍宗等门派中大能无数,不乏此道上的翘楚。”
这个答案讲如今修真界的几种主流推衍术都凝练概括出来了,但仍然不是皁栝想要的答案。
修真界主流的几种正统推衍术,都是根据不同手段和媒介,对未来不可避免的结果进行大致的描摹,随着那个必然发生的逼近,结果会被一点一点雕刻的更加清晰,直到预测和现实重合。
她在那个被构造的境界内看到的未来,如此清晰,但并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不应该这样的。
皁栝一时半会说不明白,就决定不绕弯子了,她直截了当。
“闭关期间,有人告诉我上清门将遭受灭顶之灾。”
话毕,一瞬间的寂静。
皁栝看着孟景连的眼睛突然有种后怕,不知缘何的恐惧涌上心头,直到她看到他眼里的光彩回神。
“什么?”
风过穿堂,皁栝的衣襟莫名湿漉,紧紧趴在她的背上,无名的风吹过带起她垂在身后的发丝。
不到五尺的距离,在皁栝口齿清晰的情况下,渡劫期的孟景连怎么可能听不清,皁栝抱有幻想又重复了一遍。
直到在此看到孟景连失神又回神的表情,皁栝才敢确定,预言中上清门的未来,不被允许说出口。
孟景连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只是微笑看着她。
皁栝心里此时说不上来的无助和难受,她勉强提起精神转换话题。
“我是想说我的问题问完了,师尊刚刚想告诉我的事是什么?”
孟景连如释重负地松开眉头,回答道:
“你们那位新师妹身份特殊,若跟同期新生一同学习显然不合适,为避免争议,我想让她跟着你学习门派的基础功法,再参加门内的秘境选拔。”
皁栝原本正沉浸在郁闷之中,听到此却连先前情绪都顾不上了。
“师妹已是金丹修为,入门测的秘境是为练气弟子准备的她进去怎么合适?”
孟景连:“这你不用担心,她进秘境后要应对的是门派专门为她设置的测试,你只需要教她一些门派基础功法就好了。毕竟过上清门的入门测总不能用东极星宫的功法。况且你们年岁相近,交流起来应该也没什么隔阂。”
“……只用教基本功法吗?”
“对,上清的剑法我会让老三去教的,你们二人商量一下,分配一下时间安排。”
一阵沉默后,皁栝低声应答。
“弟子听师尊安排。”
————
走出三清殿就看到上清第一花孔雀滕令春在对着玉牌指尖飞快运作。
“你怎么还没走,最近门内事务不是很繁忙吗?”
前三位师兄都入门较早,中间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收了滕令春,然后收了自己。他们两个入门时间比较相近,又都贱兮兮的,所以整天狼狈为奸在宗门中为所欲为(?)
“上清门自从让本大爷这种天才进入中层,就没有事务繁忙的时候。放心,我的工作搞定很快。”
“你咋样,师尊没难为你吧?”滕令春一边走在她身边戳玉牌一边抽空问她。
“师尊那种性格你也知道,谈不上难为。”皁栝心情实在差,没精打采地回复。
滕令春还在扣玉牌:“诶,你别想那么多。过段时间师尊闭关了,咱俩刚好下山玩,听说天衍宗研发了一种新型秘境……”
“师尊让我带教云岚公主。”皁栝打断他,拿出佩剑准备起飞。
“是为了过段时间的入门测吗?”
滕令春接手的门内事务越来越多,很快就弄懂了其中关卡,他听了反应特别大,停下手头动作,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门内素来争议很大,师尊怎么能这样安排,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
他没继续说,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事实上,就算皁栝不愿意也改变不了。
滕令春的一双绀青色的瞳孔倒映出皁栝的影子,皁栝看到自己的神色,面无表情,看起来很冷漠。
皁栝觉得自己不应该把不好的情绪对着滕令春,但她此刻实在没有心情伪装情绪了。
她说:“算了,师尊或许也只是因为认可我对基础功法的掌握,没什么大不了的。”
皁栝说完就御剑离开。
滕令春留在原地等了一会,他伸手在皁栝刚站过的位置感受了一下穿指的风,没再看她走的方向。
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
上清门六大实权长老加一个掌门分别住在以北斗命名的七峰之上,除孟景连的摇光峰,其余六峰长老开课时别的弟子均可上峰,日常则是只允许内门和亲传弟子驻留。
六峰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但随着老派六大长老有的实力衰落,也有人与七峰外的长老合作共居一峰,以免落后被打压。
所以比起动辄几百上千甚至上万的别的峰,孟景连和座下五位弟子独占一峰,实在奢侈。
摇光峰在七峰中虽算不上最小,但觉得也排不上大。
同时,比起别的峰因为人多所以基建完善经济发达,摇光峰还很原始。
皁栝回到自己的院子,解开禁制,院子里很久没有人来过。
野草长得很高了,里面趴着很多不知名的小花,进了屋桌子床上也落了厚厚的灰。
皁栝喜欢野蛮生长的生命,她从不会用灵力特意克制万物的生长。
她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坐在床上布了个聚灵阵开始打坐修炼。
她修炼一直稳扎稳打,算不上什么内卷狂人,但也勤勤恳恳,受二师兄的引导,平时也不喜欢用什么旁门左道或者丹药提升修为。
萦绕这青绿色的纯白真气在她体内走了三圈她才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