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三年冬天,出事了。
事情出在翊坤宫一个使唤宫女身上。那宫女叫五妞,十五岁,是惇妃屋里伺候的。那一日具体为了什么,后来宫里传出好几个说法——有说五妞打碎了一只惇妃心爱的珐琅盏,有说她偷懒误了差事,还有说她在背后嚼了舌根。真相早已无人说得清,只知那一日惇妃动了大怒。
惇妃汪氏是个急性子,这是阖宫都知道的。她平日里待下人不算刻薄,可一旦火气上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那一日她亲自动了手,又命太监责打。她原也没想要人命,宫里的主子责打下人,原是寻常事。
可五妞挨了打,当夜发热,三日后竟一命呜呼了。
宫女殁了,按例报内务府,验看,掩埋,赏下烧埋银子,这事本该悄无声息地过去。可这一回,风声不知怎么传到了乾隆耳朵里。
乾隆震怒。
是真的震怒。他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连平日里最得脸的总管太监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气的不是死了一个宫女,他气的是惇妃不知检点。宫规森严,主子责打奴才须有度,闹出人命来,传出去是主子德行有亏。更何况——
"她是十格格的生母!"乾隆把茶盏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格格才三岁,她的额娘做出这样的事,岂不是折损格格福气?惇妃怎么做的为人母的表率?她也是宫女出身,怎么下手如此狠辣!"
旨意很快下来了:惇妃殴毙宫女,着降为嫔,褫夺妃位一应仪制份例;十格格年幼,送交别的妃嫔宫中抚养。
旨意传到翊坤宫那日,天阴着,没下雪,干冷干冷的。
惇妃——如今该叫惇嫔了——跪在地上听完旨,脸色白得像纸。她什么也没说,磕了头,谢了恩,站起身来时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她这一辈子的体面,一夜之间没了。
可她顾不得体面。她转身冲进里屋,把正在玩弓的女儿一把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三岁的十格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被抱得有点疼,挣了挣:"额娘?"
惇嫔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女儿的头发上。
"十格格,"她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往后几日,你先去旁的娘娘宫里住几日。要听话,要吃饭,要睡觉。额娘……额娘过几日就接你回来。"
"我不去。"小格格说。
"听话。"
"我不去!"小格格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襟,"我要额娘!"
来接人的嬷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是惇嫔亲手掰开了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在抖,脸上却没有泪了,泪都流干了。她把女儿交给嬷嬷,转身回了里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她就再也放不了手了。
——
十格格被送到了钟粹宫,交由容妃暂养。
容妃待她极好。新衣裳,新玩具,小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点心,容妃亲自哄她睡觉。可十格格不哭不闹,也不要人哄。
她只是不吃饭。
第一天,她一口饭没吃,只喝了半碗牛乳。第二天,半碗牛乳也不喝了。嬷嬷把糖蒸酥酪端到她面前,素日最爱吃糖蒸酥酪的她看也不看,扭过头去,抱着她的小弓,坐在门槛上,望着翊坤宫的方向。
"格格,吃点吧。"
她摇头。
"格格,您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做?"
她还是摇头。
到了夜里,她发起热来。
小孩子的病来得急。她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喊额娘。容妃急得团团转,太医来了两拨,药灌下去就吐出来。守夜的嬷嬷听见她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喊:
"额娘……额娘……"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小猫似的呜咽。
消息传到养心殿,乾隆正在用晚膳。他听完回话,握着银箸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几日了?"
"回万岁爷,格格已经两日没怎么进食了,今儿夜里又起了热……"
乾隆放下箸,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襁褓里嗓门震天的小婴儿,想起抓周时把弓往他手里塞的小人儿,想起她抱着他的腿喊"阿玛"。那样一个欢蹦乱跳的孩子,如今烧得在梦里喊额娘。
他心里有杆秤。一边是祖宗家法、天子颜面、满宫的眼睛;一边是他三岁的小女儿,烧得迷迷糊糊地喊额娘。
这杆秤,几乎没有犹豫地倾斜了。
"传旨。"他说。
总管太监躬身。
"惇嫔……"乾隆顿了顿,到底没把"复位"两个字说出口。君无戏言,降了的位分,三两天就复回去,朝廷的脸面何在。他换了个说法:"十格格年幼思母,着即送回翊坤宫,仍交惇嫔抚养。惇嫔降位之事暂缓议处。"
总管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领旨,一溜烟地去了。
——
旨意到翊坤宫时,已是掌灯时分。
惇嫔正在佛前跪着。她这三日没睡过一个整觉,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听完旨,她怔了半晌,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眼前一黑,扶住佛龛才站稳。
她几乎是跑着去钟粹宫的。
顾不上仪制,顾不上体面,一个降了位的嫔主,提着裙角在宫道上跑,两边值守的太监宫女都看呆了。她跑进钟粹宫,跑进暖阁,扑到床前。
她的小女儿躺在那儿,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怀里还抱着那张小弓。
"十格格。"她轻轻唤。
小人儿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似的,忽然咧开嘴,哭了。
"额娘!"
这一声哭出来,满屋子的人都跟着掉泪。
惇嫔把女儿抱进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孩子哭了,大人也哭;大人哭,孩子哭得更凶。容妃娘娘站在一边,用帕子按着眼角,连连念叨:"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这病就去了一半了……"
当夜,十格格在母亲怀里喝了小半碗粥,又喝了药,踏踏实实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热就退了。
母女俩回翊坤宫那日,天放晴了。冬日的太阳照在宫道上,惇嫔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回走。孩子趴在她肩上,忽然凑到她耳边,用小小的、还带着病气的声音说:
"额娘,我以后乖乖的,你别不要我。"
惇嫔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金砖上。她抱紧了女儿,哑声说:"傻丫头,是额娘不好。额娘往后再也不乱发脾气了。"
这话她说得极认真,是咬着牙说的,像在佛前起誓。
后来她果真改了。翊坤宫的宫人们都说,主子自打那回之后,像是换了个人,再急的事,也要先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再说。
只是这"暂缓议处"四个字,终究像一片乌云,悬在翊坤宫的上空。满宫的眼睛都看着:惇嫔还能不能复位?十格格的宠爱,会不会就此折了?
谁也没有答案。
只有三岁的十格格,病好之后,又举着她的小弓在园子里"嗖嗖"地射起了海棠树。孩子的心是留不住愁的。她不知道什么叫降位,什么叫议处,她只知道额娘回来了,这就够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地长。
——
五妞的身后事,是惇嫔暗中过问的。
降位的旨意下来后的第五日,她把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叫到跟前,屏退左右,只问了一句话:"五妞家里,还有什么人?"
首领太监躬着身子回:"回主子,五妞是直隶人,家里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一个瘸腿的兄弟,指着她每月的月钱过活。"
惇嫔闭了闭眼。
"从我的陪嫁里,支二百两银子,"她说,"别走内务府的账,别声张,寻个可靠的人,送到她家里去。就说……就说是宫里赏的烧埋银,上头体恤。"
首领太监应了,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惇嫔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再问一句,她……埋在哪里?"
"按例,埋在阜成门外的义地。"
"立个碑吧。"她说,"钱从我这里出。碑上别刻名字,刻'汪氏义仆'四个字就行。"
首领太监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伺候惇嫔这些年,头一回见主子这样。
那一夜,惇嫔在佛前坐了很久。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她没有念经的口诀,也不懂什么深奥的佛理,她只是坐着,一遍一遍地想:五妞进她宫里那年,才十三岁,梳着两条小辫,见了她就怯生生地跪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孩子手笨,学不会盘扣,可她记得自己爱吃玫瑰馅的饽饽,每回小厨房做了,总是她第一个捧上来。
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了。
是她一怒之下,没有了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轻声说:"我这一条命是主子的,担着罪。你只管投胎去,投个好人家……"
说完这句,她站起身,吹了灯,回到床上,把睡熟的女儿搂进怀里。
小格格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只小脚丫蹬在她肚子上。
惇妃替她掖好被子,睁着眼睛,看着帐子顶,一直到窗纸发白。
这深宫里的日子,是从天亮那一刻起,重新开始的。她告诉自己:往后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得稳。不为她自己,也要为了怀里这个小人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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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怒降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