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一年正月,翊坤宫的十格格满周岁了。
抓周这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太阳照在殿前金砖上,亮堂堂的,阶下几株老梅开了,暗香顺着开着的殿门一阵一阵往里头送。
惇妃一早起来就张罗开了。
按宫里的规矩,阿哥格格抓周,无非是文房四宝、书籍、印绶、算盘、如意、脂粉、针线之类。可惇妃今日本就存了点私心——她吩咐嬷嬷们多摆了几样:一柄镶着宝石的小匕首,是武备院做的玩意儿;一只小小的银元宝;还有一杆小小的秤。她想着,女儿若抓了书,将来知书达理;抓了如意,一生顺遂;抓了秤,会持家。
至于那柄小匕首,是她娘家阿玛送的,说是"让格格抓着玩儿,讨个英气的彩头"。
一应物什在大红氆氇上摆开,琳琅满目。惇妃亲自给女儿换上新做的大红缂丝小袄,脖子上挂了乾隆赏的长命金锁。十格格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乌溜溜地满殿乱转。
"来,格格,抓一个。"惇妃把她抱到氆氇前放下。
满殿的嬷嬷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小格格站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中间,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随即眼睛一亮——她谁也不看,径直迈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绕过书,绕过算盘,绕过那柄镶宝石的小匕首,一把抓住了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弓。
一张真正的小弓——武备院用桑木和牛角做的,不过二尺来长,弓弦是细细的鱼线,本是惇妃的阿玛随匕首一道送来"凑趣"的,嬷嬷顺手搁在了最边上。
小格格抓着那张弓,像抓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惇妃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放着书不抓,抓了张弓!"
嬷嬷们连忙打圆场:"格格抓弓,是将来的女中豪杰!""格格抓弓,好兆头,好兆头!"
正乱着,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万岁爷驾到——"
乾隆来了。
他今儿没坐辇,从养心殿一路走过来的,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惇妃领着众人跪迎,他摆摆手,一眼就看见了氆氇上那个抱着弓的小人儿。
"抓的什么?"
惇妃硬着头皮回:"回万岁爷,格格抓了……一张弓。"
殿里霎时静下来,惇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女儿家抓了弓,终归不算个斯文彩头,谁知万岁爷会不会着恼。
乾隆却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与那小人儿平视。
小格格也不怕生,仰着脸看他,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把怀里的弓往他面前一递,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阿。"
乾隆怔住了。
他接了那张小小的弓。牛角弓身还带着孩子手心的温度。他抬起头,放声大笑,笑得殿顶的承尘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抓弓的格格!"
他站起身,把女儿一把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小格格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个不停,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朕的十格格,抓周不抓书、不抓粉,抓了一张弓——"乾隆环顾左右,笑声不减,"大清以骑射立国,这若是换个男儿身,朕还愁什么!"
惇妃在底下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这一日,乾隆在翊坤宫用了午膳,抱着十格格逗了整整一个时辰,临走时吩咐造办处:"给十格格做一张真正的弓。要最好的材料,桑木的胎,牛角的梢,再配一壶小箭。做好了送朕过目。"
总管太监躬身应"嗻",心里暗暗咋舌。万岁爷给周岁的小格格造弓,这在大清开国以来,怕是头一遭。
——
抓周的弓,成了十格格童年最好的玩具。
到了三岁上,她已经能在翊坤宫的院子里摇摇晃晃地小跑了。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要下地,下地就要跑。乳母和嬷嬷们跟在她后头,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腿疼。
"格格,慢着点儿!"
"格格,那是台阶——"
她一概不听。她最爱去的地方是翊坤宫后头的小园子,那里有几株海棠,一架秋千,还有一角她专属的"演武场"——其实不过是几块平整的金砖。她每日举着那张小弓,煞有介事地对着海棠树"拉弓放箭",嘴里还配音:"嗖——嗖——"
箭头是软的,射在树干上,啪嗒掉下来。她也不恼,跑过去捡起来,再射。
惇妃坐在廊下看着,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喊一声:"仔细手!"
她喊她的,女儿玩女儿的。
这年春上,宫里来了几拨命妇请安。命妇们见了十格格,没有不夸的——这孩子生得实在好,眉眼像惇妃,却比惇妃多了几分英气;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左边脸颊一个深深的酒窝。更要紧的是那份气度:三岁的小人儿,见了诰命夫人不躲不怯,大大方方地受礼,嬷嬷教她道谢,她便脆生生道谢,声音又清又亮。
"十格格这气度,倒像个小阿哥。"有命妇奉承。
这话传到乾隆耳朵里,他龙颜大悦,当日便赏了惇妃一柄玉如意、两匹云锦。
惇妃却隐隐有些发愁。夜里,她给已经睡熟的女儿掖被角,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女孩儿家,太英气了,将来找婆家是要吃亏的。
可她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她的女儿是万岁爷的掌上明珠,是整个紫禁城最得宠的格格。有她阿玛在,谁敢让她吃亏?
她俯下身,在女儿带着奶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她轻声说,"明日还要练你的弓呢。"
——
三岁的十格格,已经认得许多人了。
她认得总管太监,认得造办处来送弓的老师傅,认得每日来请平安脉的太医,认得宫道上遇见的各位娘娘。她记性极好,谁给她吃过一块糖,谁抱过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最喜欢的人,除了额娘,是阿玛。
乾隆如今每隔三两日必要来翊坤宫坐一坐,有时批折子批得晚了,也要绕过来,看一眼睡熟的女儿再回养心殿。十格格一见他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阿玛!"
满宫的阿哥格格,只有她这么喊。旁的皇子公主,见着皇帝都要规规矩矩叫"皇阿玛",行礼,垂手,站得笔直。只有她敢抱腿,敢往他怀里钻,敢伸手去拽他的朝珠。
乾隆不但不恼,反而欢喜得很。
有一回,军机处几位大臣在养心殿议事,议到一半,殿外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原来是十格格追着一只蝴蝶,一路追进了东暖阁,一头撞在乾隆腿上。
几位军机大臣吓得屏住了呼吸,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乾隆却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上,拿起案上一块没动过的饽饽递给她,然后抬眼看向呆若木鸡的大臣们:
"接着说。"
那日议的是西北的军务。三岁的十格格坐在皇帝膝上,啃着饽饽,听大人们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听到后来,枕着她阿玛的胳膊睡着了。
乾隆一手揽着她,一手批折子,批到一半低头看一眼,见女儿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饽饽渣,便伸手替她擦了,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这一幕,后来被随侍的太监传出宫去,传着传着就变了样,说万岁爷抱着十格格批折子,批到要紧处,格格在奏折上按了个小手印,万岁爷不但不恼,还命人将那份折子存了档。
传闻自然是假的。可十格格得宠,是真的。
宫里人人都知道,这紫禁城万千宠爱,十分里头,有八分落在了翊坤宫那个小格格身上。
这一年春天,翊坤宫的海棠开得格外好。十格格站在树下拉她的小弓,软头箭一支一支掉在落英里。惇妃在廊下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女儿,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
三岁的十格格,也有怕的东西。
她怕打雷。
入了夏,京城多雷雨。一到夜里电闪雷鸣,那个白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敢拽皇帝朝珠的小格格,就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小猫,抱着她的小弓,光着脚丫穿过半个殿,一头扎进惇妃的被窝里,脑袋埋得深深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格格不是小英雄吗?"惇妃搂着她,忍着笑逗她,"小英雄也怕打雷?"
被窝里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怕雷。我是怕雷吵醒额娘。"
惇妃先是一怔,随即笑得浑身发颤,把那个小人儿从被窝里挖出来,狠狠亲了一口。
"好,好,"她说,"是格格心疼额娘。那额娘搂着你,咱们都不怕。"
雷在头顶上滚来滚去,雨点子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惇妃哼着一支江南的小调,哼着哼着,怀里的小人儿呼吸就匀了,攥着她衣襟的小手却一直到天亮都没松开。
第二日,乳母给格格梳辫子,笑着说漏了嘴,把昨夜的事学给了来送点心的养心殿太监。太监回去又学给了总管,总管觑着万岁爷批折子批得高兴,又学给了万岁爷。
乾隆听完,搁下笔,想了半日。
傍晚,他驾临翊坤宫,身后跟着造办处的两个太监,抬着一只小小的樟木箱子。箱子里是一架小小的八音盒,西洋贡来的,拧紧了弦,会叮咚叮咚地唱一支曲子。
"打雷的时候,"乾隆亲手把八音盒放到女儿床头,拧给她听,"就听这个。雷再响,也盖不过它去。"
小格格睁大眼睛看着那只会唱歌的盒子,又抬头看看她阿玛,忽然张开两条小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
"阿玛最好了。"
六十六岁的皇帝被她这一抱,抱得整颗心都化了。他拍着女儿的背,对惇妃说,也像对自己说:
"朕的十格格,这一辈子,朕都要她听不到半声惊雷。"
惇妃垂着眼笑,没接话。
她比谁都清楚,这深宫里头,惊雷是躲不过去的。可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当娘的放在心里就好。她只盼着,那雷声晚来一日,是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