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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降生

乾隆四十年的正月初三,紫禁城落了开年头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先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簸箕碎玉。到了后半夜,雪片子渐渐大起来,一团一团,鹅毛似的,无声无息地覆满了重重宫阙。翊坤宫殿檐下的鎏金铜铃被雪压住了舌头,连风过时都不肯响了。

宫里却没有人睡得着。

翊坤宫正殿里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地龙也烧得滚烫,人一进去便觉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殿外廊下,一溜儿站着十几个太监宫女,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却没人敢跺脚取暖——怕惊动了殿里的人。稳婆进进出出,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毛巾在滚水里烫过,拧得半干,冒着白汽送进去。

惇妃汪氏是在初二夜里发动的。

她今年二十九岁,正是好年纪,偏生这一胎怀得辛苦。入冬之后便一直睡不安稳,太医请平安脉请得勤,安胎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苦得她直皱眉。此刻她躺在产榻上,鬓发全被汗浸透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都泛了白。

"娘娘,使劲儿——再使一把劲儿——"稳婆的声音又急又稳。

殿外,养心殿的方向,一名总管太监踩着雪一路小跑过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他是来传话的——万岁爷又在问。

万岁爷今夜根本就没睡。

六十五岁的乾隆皇帝披一件明黄江绸的貂皮常服袍,坐在养心殿东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卷《实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案头的自鸣钟滴滴答答地走,他隔一会儿便抬一次头。

"还没有信儿?"

"回万岁爷,还没有。"

"再去问。"

太监躬身退出去,乾隆的目光落回书页上,过了半晌,又抬起来。

这一胎,他是盼了许久的。

后宫这些年添的儿女不算少,可不知怎的,这两年他格外惦记翊坤宫这一胎。许是人上了年纪,愈发喜欢听孩子的笑声;许是去年冬天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深夜,抬头看见窗外落了雪,忽然就想起来,这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婴儿的啼哭了。

民间管这叫老来子。天家的老来女,更是稀罕。

他想起白日里钦天监监正隔着帘子回话时的样子。那老头子斟酌了半天,说此胎落在正月,"紫微照命,是个极贵重的格",又说了一句颇耐人寻味的话——

"回万岁爷,若论命数,这一胎……有宜男之相。"

宜男之相。就是说,这孩子合该是个皇子。

乾隆当时没言语。他有十七个儿子,活下来的、成器的,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儿子多了,反而不见得是福气。只是这"宜男之相"四个字,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里。

东暖阁的烛花爆了一声。

"万岁爷——万岁爷——"

殿外传来小太监压着嗓子又掩不住欢喜的声音,脚步声踏雪而来,急促得很。乾隆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也顾不得。

"生了?"

"生了!初三日子时三刻,翊坤宫报喜——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殿里殿外的太监宫女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道喜。乾隆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暖阁里的炭盆都嗡嗡作响。

"好!好!是个格格!"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狼毫,铺开洒金笺,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大大的"福"字,墨迹未干便吩咐:"赏!翊坤宫上下,一体加赏!接生的嬷嬷赏双份!"

总管太监躬身应了,又小心翼翼地请示:"万岁爷,十格格的洗三、满月,按什么例办?"

乾隆搁下笔,想了想。

"按固伦公主的例,加倍。"

总管太监眼皮一跳。格格还没洗三,连封号都没有,万岁爷这一句"按固伦公主的例",分量可就重了去了。须知祖宗的规矩,皇后嫡出方封固伦,妃嫔所出是和硕。惇妃汪氏,不过是个妃。

可万岁爷金口已出,谁敢多嘴。

乾隆自己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他负手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的雪,忽然又吩咐:"把朕那柄小如意取来。"

那是一柄白玉如意,不过三寸来长,羊脂白玉雕成,柄上盘着一个小小的蝙蝠,是当年孝贤皇后在时亲手替他系上明黄丝绦的旧物。乾隆摩挲着它,看了一会儿,说:

"送到翊坤宫去,压在格格的襁褓边上。就说——就说朕说的,这丫头,是朕的掌珠。"

——

翊坤宫里,新生的婴儿被大红缂丝的襁褓裹着,放在惇妃枕边。

她生得并不好看——新生的孩子都是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可她嗓门极好,哭声又亮又脆,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殿顶的承尘仿佛都在颤。稳婆连连道喜:"娘娘,格格这中气,比好些小阿哥都足!"

惇妃虚弱地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入宫这些年,从常在一路熬到妃位,肚子里盼的就是个依靠。如今终于有了。是个女儿也好,女儿贴心,女儿是额娘的命根子。

"给本宫抱抱。"她哑着嗓子说。

孩子一放进她臂弯里,竟不哭了。一双还没睁开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小眉头皱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天大的道理似的。

惇妃破涕为笑,低头在女儿滚烫的小脑门上亲了一下。

"哭起来这么响,"她轻声说,"将来是个厉害角色。"

殿外,雪还在下。

白玉如意送到了,明黄的丝绦衬着大红的襁褓,满殿的嬷嬷宫女都跪下来磕头,口称"格格千岁"。那婴儿浑然不觉,在母亲臂弯里咂了咂嘴,睡熟了。

雪光映着宫灯,把翊坤宫的窗纸照得一片暖融融的亮。

许多年后,已经做了固伦和孝公主的她,听老嬷嬷们说起这个雪夜,说她落地的第一声啼哭惊落了檐角的积雪,说万岁爷连夜写下的那个"福"字后来一直挂在翊坤宫正殿,说那柄白玉如意在她襁褓边上压了整整一百天。

她总是不信:"我哭得真有那么响?"

老嬷嬷们笑得直不起腰:"响得很,格格。整个紫禁城都听见了。"

她便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英气里透着明媚。

那是乾隆四十年正月初三的雪夜。这个在漫天大雪里啼哭着降生的女孩儿,要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她这一生,将得尽一个帝王父亲能给的全部宠爱,也将尝尽天家女儿避不开的人间滋味。

而此刻,她只是睡在母亲臂弯里的一个小小婴孩。

窗外大雪无声,覆盖了九重宫阙,也覆盖了往后四十余年的岁月。

——

格格降生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各宫的反应,自是冷暖不一。

位分高的主位们听闻"按固伦公主的例,加倍"那句口谕,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有那通透的,当即吩咐备礼,赶在天亮前就把贺礼的单子拟好了;也有那心里泛酸的,关起门来与心腹嬷嬷咬耳朵:"一个妃生的格格,排场倒要越过嫡出的去了……"话虽这么说,第二日送进翊坤宫的礼,一样比一样厚实。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谁都明白,万岁爷六十五岁得了这个小女儿,欢喜得连祖宗的例都愿意破一破。这样的风头,顺着还来不及,谁敢逆着?

洗三那日,雪停了。内务府总管亲自督着,把洗三的金盆、添盆的金银锞子一样样送进翊坤宫。嬷嬷抱着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小格格,放进温汤里一蘸,那孩子扯开嗓子便哭,哭得声震屋瓦。观礼的命妇们齐声道喜,说这是"响盆",主格格一生响亮。

惇妃歪在里间的床上听着,唇边带着笑。

她听见外头的热闹,听见女儿的哭声,听见流水一样的道喜声。她忽然想起自己进宫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她坐着一顶小轿从神武门进来,轿帘的缝里漏进一线雪光。那时她想,这一辈子,就在这深深宫墙里头了。

如今她有了女儿。

"格格,"她朝着外间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来得正好。"

满月那日,乾隆亲自来了。他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儿,在殿里来回踱步,像哄一个稀世珍宝。孩子睡熟了,他还不肯放下,低着头看那张小脸,看不够似的。

惇妃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万岁爷,给格格起个小名吧。"

乾隆想了想。窗外,化雪的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敲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清脆得很。

"就叫十格格吧。"他说,"排行第十,又是十全十美。朕的十格格,不必有别的小名——她往后的名字,朕要亲自择最好的两个字,风风光光地赐给她。"

惇妃含笑应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个"最好的两个字",要等到十四年后,女儿出阁的那一日,才由这位老父亲亲手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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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