惇嫔复位的风声,是从乾隆四十四年开春渐渐起来的。
起因是十格格病了第二场。
这回不是大病,是开春换季,小孩子家家容易犯的时气。搁在寻常人家,喝两剂药也就好了。可坏就坏在,太医来请脉那日,正赶上乾隆驾临翊坤宫。
四岁的十格格歪在床上喝药。药苦,她皱着一张小脸,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完了伸手要蜜饯。乾隆坐在床边看她,忽然问了一句:
"格格这阵子,怎么瘦了?"
这句问话随口的,惇嫔却听得心里一酸,脱口道:"小孩子,离了娘一阵子,底子还没养回来。"
话一出口她就悔了。君前出怨言,是大忌。
殿里霎时静了。伺候的宫人头都不敢抬。
乾隆却没恼。他看着床上那个捧着蜜饯的小人儿,看了很久,忽然说:"是朕的不是。"
惇嫔唬得跪下了:"万岁爷言重,嫔妾不敢——"
"朕说的是实话。"乾隆摆摆手,示意她起来,"你是有不是,朕已经罚过了。可孩子没有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的孩子,朕让她受委屈了。"
这话传出去,满宫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宫中常有风言风语,说惇嫔又要母凭女贵,回归妃位了。
——
紫禁城里的风,从来都是跟着万岁爷的心思走的。
前些日子还绕着翊坤宫走的各宫主位,如今又开始走动起来。今日这个送一匣子新贡的果子,明日那个送两匹时新的料子,嘴上说着"给格格补身子",眼睛却都在惇嫔脸上打转,看她气色,猜她心境,揣度这复位的事,到底还有没有下文。
惇嫔一概收下,一概道谢,不多说一句。
她是真改了性子。搁在从前,她早沉不住气了,少不得要托人打探、递话、钻营。如今她只是安安分分地带着女儿,该请安请安,该守的规矩一样不少,份例减了也不吭声,殿里的陈设撤了一半,她自己动手归置,归置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十格格问她:"额娘,咱们殿里的那对瓶子呢?"
那是她降位时被收走的官窑赏瓶。
惇嫔正在给女儿缝一件小坎肩,头也没抬:"收走了。"
"为什么呀?"
"因为额娘做错了事,东西就还给宫里。"
小格格抱着弓想了想,忽然说:"那等额娘改好了,再要回来。"
惇嫔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好。"她说,"等额娘改好了。"
——
转机出在四月里。
那一日乾隆在御花园看牡丹,命各宫主位随驾,阿哥格格们也都来了。四月的御花园正是最好的时候,牡丹开得碗口大,蜂蝶乱飞。十格格穿一件杏子红的小氅衣,在花丛里追蝴蝶,追得满头是汗。
乾隆坐在亭子里看折子,看一会儿,抬头找一会儿女儿。
正看着,忽听花丛那头传来一阵哭声,是十格格摔了。小姑娘跑得急,让花根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在青砖路上。
惇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提着裙子就要过去。
可她还没动,已经有人先动了。乾隆从亭子里大步走出来,几步跨到花丛边,亲手把女儿抱了起来。
满园的妃嫔命妇,眼睁睁看着六十九岁的皇帝,抱着一个四岁的小格格,蹲在花丛边,亲手拍掉她裙子上的土,又捧起她的小脸看:
"磕着哪儿了?"
小格格摔得不轻,膝盖磕破了皮,眼里蓄着泪,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听见阿玛问,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膝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
"这儿疼,但是我没哭。"
乾隆怔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惊起了花丛里的雀儿。他抱着女儿站起身,环顾满园垂手侍立的人,朗声道:
"都看见了?朕的十格格,摔成这样,一滴眼泪不掉!"
他低下头,在女儿磕破的膝盖上吹了吹,声音放软了,软得不像一个帝王,只像一个寻常的老父亲:
"好格格,不哭是对的。走,阿玛带你上药去。"
他抱着女儿往养心殿去了。惇嫔跟在后头,眼眶通红。满园的人都看在眼里,万岁爷这一抱,又把翊坤宫母女俩,重新抱回了他的心尖上。
当日,太医给十格格的膝盖上了药,乾隆亲自看着。上完药,他抱着女儿坐在东暖阁里,忽然问了一句:
"格格,你说,你额娘改好了没有?"
四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改好"。可她听懂了"额娘"两个字,用力点头:"改好了!额娘现在不骂人了,还给我缝衣裳!"
乾隆笑了。
"那朕把她改回去,好不好?"
小格格眨眨眼:"改回去是什么?"
"就是……"乾隆想了想,换了个她能懂的说法,"把收走的东西,还给你额娘。"
小格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乾隆膝上出溜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学着嬷嬷教的样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谢阿玛!"
——
五月,旨意下来:惇嫔汪氏,着复为妃。
旨意写得极体面,说她"降黜以来,深自省惕,柔嘉维则",说她抚育十格格"夙夜匪懈"。总之是给了台阶,也给了体面。
复位那日,翊坤宫张灯结彩,撤走的陈设一件件抬了回来,那对官窑赏瓶也回来了。惇妃(又是惇妃了)领着满殿宫人谢恩,礼数周全,一丝不乱。
礼毕,众人退下,殿里只剩母女两个。
惇妃坐在那对失而复得的赏瓶前,久久没有说话。十格格凑过去,趴在她膝上,仰着脸看她:
"额娘,要回来了吧?"
惇妃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要回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托我们格格的福,都要回来了。"
小格格在她怀里蹭了蹭,忽然说:"额娘,我以后天天乖乖的。"
"为什么?"
"这样额娘就不会再被改走了。"
惇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女儿的头顶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叮地响。翊坤宫的海棠谢了,石榴花又开了,红得像一团一团的火。
这一场降位又复位的风波,前后历时一年半,就这样过去了。宫里人再提起翊坤宫,口气都变了。从前的惇妃是烈火,如今的惇妃是温玉,唯有一样没变:谁也不敢小看了她那个女儿。
因为人人都看明白了:万岁爷对这个小格格的宠爱,是会因为她的一场病、一滴没掉的眼泪、一句"谢阿玛",就改变圣旨的。
这样的宠爱,自大清朝开国以来,都没有过。
而四岁的十格格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只知道,额娘的东西要回来了,殿里的瓶子回来了,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她照旧每日举着弓在园子里跑,照旧扒着阿玛的腿要饽饽吃,照旧在夜里钻进额娘的被窝,带着一身奶香睡熟。
风浪过去了。紫禁城的春天,又回来了。
——
复位后的第三日,惇妃带着十格格去养心殿谢恩。
礼部拟的仪注是单独谢恩,乾隆却传话:不必拘礼,带着孩子一道来,就当是寻常请安。
惇妃知道,这是万岁爷给她们母女俩留的体面。越是不声张,越是把这件事轻轻放下的意思。日子翻篇了,谁都别再提。
那日十格格穿一件新做的大红缂丝氅衣,领口滚着白狐毛,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进了东暖阁,她先规规矩矩跟着额娘行了礼,礼数一毕,规矩立刻就散了,蹬蹬蹬跑过去,爬上乾隆身边的炕,熟门熟路地伸手去够炕桌上的饽饽。
乾隆眼疾手快地把点心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一边推一边对惇妃笑道:"你看她,谢恩是假的,惦记朕的饽饽是真的。"
惇妃垂手站着,也笑:"格格在家吃了半碗粥才来的,哪是饿。她就是认万岁爷这儿的东西好。"
"那是自然,"乾隆捋着胡子,得意得很,"朕这儿的东西,普天之下都是头一份。"
小格格塞了一嘴的玫瑰酥,含含糊糊地接话:"阿玛这儿最好。"
一句话把满殿的人都逗笑了。
笑罢,乾隆叫惇妃也坐下,赐了茶。君臣父子,一家三口,围着一张炕桌,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团聚的意思。乾隆问起格格的功课。其实四岁孩子有什么功课,不过是认几个字、背几句诗。小格格当场背了一首《咏鹅》,背完了还要背第二首,被乾隆笑着拦住了。
"够了够了,"他说,"背得比朕那几个小的儿子都强。"
殿里静了一瞬。这话分量不轻,伺候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惇妃心里却咯噔一下,连忙岔开:"格格顽皮,就会这几句,还是嬷嬷逼着背的。"
乾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一点了然的疼惜。他知道她怕什么,无非是怕女儿太出挑,招眼。可他偏要说:
"怕什么。朕的格格,出挑是应该的。"
从养心殿出来,日头正好。母女俩沿着宫道往回走,十格格走在前头,一路蹦蹦跳跳,红氅衣在青砖上一闪一闪,像一只小小的雀儿。
惇妃在后头慢慢走,看着女儿的背影。
宫道两侧的墙那么高,那么高,可她的女儿走在中间,背挺得笔直,一步一个脚窝,走得又稳又欢实。
她忽然就不怕了。
复位也好,降位也好,这深宫里起起落落,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她的女儿不一样。她的女儿是万岁爷亲口许了"出挑是应该的"的人。
这样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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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复位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