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明和林薰坐在餐桌前,等元碧玉过来。
“碧玉,你来了,小薰都等得着急。”
元碧玉看了眼正盯着面条两眼放光的林薰,见她神色如常,也暗中松了口气。
她虽无刻意隐瞒晔国伤兵闯入后院的意图,但眼下边境交战,关系紧张,倘若向洞明坦白,必然要求她将人交给污域军部处置。
这样一来,想要找到自己的母亲就更是天方夜谭。
“开吃吧。”
南街的汤面是边境出名的鲜美,用鱼骨熬制的高汤,佐以鱼肉、虾仁、肉丝、碧玉菜,用料丰富,在物资奇缺的污域,堪称珍馐。
洞明这些天接军部的伤兵赚了些钱,为了犒赏元碧玉和林薰,特地给她们一人点了一碗。
元碧玉挑起扁面,低头吸面时,余光瞧见洞明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递给她。
“这是净丹。”洞明说着,将药瓶放在元碧玉左手边,“有备无患。”
“师傅,我也要。”林薰见状,口中面食还未吞尽,含糊说道。
“你师姐体质特殊,边境开战,净丹现在供货也少,之后补给你。”
“师傅就是偏心。”林薰哼哼两声,歪头瞥了眼元碧玉,又迅速低头吃面。
战乱不停,伤兵只会日益增多,何况那晔国人还得费劲净化。
元碧玉不做推辞,将药瓶收下。
“谢谢师傅。”
一顿饭吃净,洞明出门与污域魔人军部核对今日伤员,元碧玉正欲回屋时,听见林薰叫住她。
“师姐。”
元碧玉顿住脚步,低头看身后人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转过身,面色平静。
“怎么了?”
林薰端详着元碧玉的脸,神态专注,眼光流转之际,似是想到什么,又上前凑近两步。
元碧玉正准备后退,就听见耳边师妹说道,“别动。”
林薰长得高挑,凑近身时像要被她的身形包住。
她像小狗似的绕着元碧玉闻了一圈,最后脸几乎快贴上对方的脖颈,鼻息喷洒之处,略带痒意。
“干什么?”元碧玉将林薰轻轻推远,色厉内荏。
“师姐身上有股味道。”林薰的瞳仁漆黑而大,认真对视时像要将人整个都吞噬进去。
“什么?”元碧玉掌心滑腻,喉头有些发紧。
如果林薰点破,要怎么办?拜托她保守这个秘密,她会答应自己不告诉洞明吗?思索之际,元碧玉听见林薰缓缓开口。
“有些奇怪,怪——怪好闻的。师姐是用了什么新式的香丸?”
元碧玉的心猛得落了下去,竭力控制自己的吐气,以免显得有些心虚,由此也错过林薰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是灵犀香,用公丁香、甘松、零陵香、川藿香、冰片,佐以炼蜜而制。小薰要是喜欢,我明日给你一袋。”
“今天师姐不能给我吗?还想去师姐房中玩呢。”
“今晚太累,得早些休息。”元碧玉定下心,脸不红气不喘地扯理由,假中有真才不易看穿,“不甚方便。”
“好吧。”元碧玉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林薰暗暗一笑,主动退开两步,“那师姐今天可要好好休息。”
以防万一,元碧玉看着林薰离开后才转身回到自己屋内,灵犀香淡淡的苦味巧妙地掩盖空气中弥散的血腥气。
元碧玉关上门,点灯,男人依旧趴在地上,背上的血已经止住。
她从抽屉中拿出银针包,将男人翻过来,双手号脉,脉乱,时洪时缓,但气息尚足,眼下的晕厥或许并非失血所致,而是污邪侵体。
银针刺入内关、人中、三阴交,元碧玉渡气过去,随后又取针,刺入极泉、尺泽、委中。
男人仍然没有反应,元碧玉皱眉,看着他平静起伏的胸口,犹豫半晌,拔出银针。
就在她转身整理针包,准备将其放回抽屉时,脚踝突然被人扣住,冰凉的触感顺势攀上,随后听见背后传来难抑的咳嗽声。
她背部僵直,站定不动。
“现在多活动一分,污邪侵蚀就更深一层。”
“你是……”
背后的呼吸更沉。
“救你命的人。”
黑暗之中,元碧玉的听觉被无限放大,心脏收缩之间血液在脉管中震颤的声音,男人移动间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一沉一轻的呼吸声,香炉中香丸烧干后的轻微爆破,还有远处夜鸟的啼鸣……
先前事发突然,她做事并不周全,竟然忘记探查男人身上有无随身的兵器。
脚踝处的手力道弱了些,元碧玉趁机用力挣脱,快步拉开距离,转过身,背靠橱柜,与男人对峙。
男人被亮起的光照得眯眼,他裸着上半身,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满脸脏污,手上并无利器。
进化人对魔人的鄙夷和恨意众所周知,元碧玉一只手背过身去,偷偷拉动橱柜的第二格,往里摩挲,碰着刀柄,一点一点挪动至掌心,攥紧。
男人收回手,试图将上半身从地上撑起,但身体疲乏无力,手肘一软,身躯又落下去。
他只好斜靠住一旁的桌腿,借着光打量那个声称救了自己的女人,墨绿色的长发用簪子盘起,眯起来的眼睛闪烁幽幽绿光,像黑色森林里的豹,目光移至她颧骨上的细碎斑点时,微微一顿。
“多谢姑娘搭救。”眼下他身受重伤,恐怕无法走出这间房,“在下感激不尽。”
元碧玉没有立刻接话,盯着地上的男人瞧了会儿,他右侧肩颈的烙印在汽灯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种族本身并无三六九等之分,但人的观念有时有。
为了彰显地位,两国权贵的烙印会带上金粉,光照之下,显出隐隐贵气。
“你是晔国人。”元碧玉说的笃定,“晔国贵族。”
男人没有反驳,这魔人能够看出自己的身份,却没有选择将他上交污域军部领赏,足以说明她对他所求的,远不止那点钱财。
有所图,就有软肋;有软肋,就可掌控。
“在下姓莫。”男人轻咳,深吸气,“莫觉森。”
元碧玉原以为这人最多是个被家族扔进部队捞军功的没落贵族或旁支,从未想过竟是传闻中失踪两日毫无音讯的莫觉森。
晔国莫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偌大家族如今只剩下莫将军和其次子。
如果是莫家……
莫觉森一边调息,一边等元碧玉说出下文。这魔人喂给他一粒丹药,又不知使了什么招式,污邪祛除的速度远胜以往,没想到污域之中还有这样的能人异士。
“外界传你失踪,也有说你已经死了的。”
莫觉森不语,这世上想他死的人太多,但那么迫切传出他失踪甚至身死的消息,企图动摇父亲莫筑山心神的,无非那几个。
“你中的箭上涂有污物,所幸侵入心脉尚浅,但污邪入体过久,若不及时拔除,恐日后留有遗症。”元碧玉一字一句斟酌,话锋一转,“你是为何中箭?”
这次晔国与污域开战,发动的缘由是“晔国孩子无意穿过边境后被污域魔人乱棍打死”,莫觉森随父亲莫筑山一同出征,负责疏散边境平民,却也由此从民众口中听见了全然不同的故事。
他与一位部下驾马,顺着民众所说,一路向村庄深处探寻,终于在一处山脚下发现了一座高约四米的塔,中段开洞,弥漫恶臭。
塔底的石碑刻着三个字——藏婴塔。
故事里的晔国孩子死亡确有其事,不过并非被魔人打死,而是由晔国人自己溺毙。
王移花接木、借题发挥,趁机发动战争。
自王即位的十余年来,由晔国主动发起的战乱不计其数,百姓不堪其扰,如若都是些这样荒诞的原因,边疆无数士兵、莫家满门忠烈,死得如此不值……
莫觉森念及此处,忽然听见背后有破空声簌簌袭来。
部下挥剑格挡,堪堪使其偏离方向,原本瞄准他心口的那一箭刺向右侧肩胛。
对面见一箭未能将莫觉森射下马,拉弓搭箭,三箭齐发,刺中部下马匹,马儿中箭受惊,仰头嘶鸣。莫觉森本想拉坠地的部下上马,箭又袭来,他下意识仰身提手格挡,箭贴着左前臂呼啸而过,鲜血飞溅,落在他脸上,还有温凉感受。
部下的整个脖颈被箭贯穿,两眼瞪圆,一命呼呜。
莫觉森此行除了亲近的几位官兵外无人知晓,敌人在暗,究竟谁想害他?他迅速俯身,贴上马背,两腿用力夹紧马肚。
背后还有箭飞驰而来,骏马奔驰,震得后背中的箭与血肉勾连,疼痛难忍。莫觉森待自己已逃离弓箭射程后,反手用力折断箭体,同时一口血从口中咳出。
红中带黑,污邪侵体。
眼下不可前往晔**营,莫觉森在意识尚清之际,用尽全力抛起出征前好友鲁恒业送给自己的求救机械鸟,驾马往污域边境奔走。
中途或有转醒,如今再回想已是记不起。
莫觉森垂下眼,气血上涌,剧烈咳嗽起来,随后吐出一口黑血。
“情志波动,血随气逆,迫血妄行。”元碧玉说,“我劝你现在还是静心为好。”
即使几乎能够确认那一箭是由晔国人射出,莫觉森仍不想让一个魔人置喙晔国。
“战场上刀剑无眼,暗箭难防。”莫觉森说道,“这是哪里?”
“污域边境,明生堂。”
莫觉森听说过这个药堂,“你是洞明?”
“洞明是我师傅,我是元碧玉。”元碧玉说,“如今边境交战,若是师傅发现的你,恐怕你现在已经被送进军部了。”
十年前明生堂在边境名声鹊起,鬼医这名头近两年来也逐渐响亮。
不光污域,在晔国也有所耳闻,传闻中明生堂不问出处,进化人、魔人、人畜,一视同仁,只要出得起钱,皆开门救治。
鬼医元碧玉。
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二八少女。
元碧玉见莫觉森迟迟沉默,继续道,“整个污域只有我能帮你拔除污邪。”
莫觉森狐疑,只觉得面前少女的话不可全信,“连你师傅洞明都不可以?”
少女的嘴角微微扬起,神态自若,像是不屑于解释一件天底下无人不晓的事实。
这神情落到莫觉森眼中,却显得有些狂妄了。
半晌,他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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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