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觉森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认定了元碧玉对他、对莫家有所图谋。
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借这晔国莫家的身份,得到什么好处?
钱、权、名,还是别的?
元碧玉将身子向后靠在橱柜上,藏在背后拿着小刀的手没有片刻松懈,俯视着面前的男人用力抓住身边的桌腿,将上半身支撑起来,坐在地上。
她听出了莫觉森话中的戏谑,还有其中寡淡到近乎于无的轻蔑、鄙夷,让洞明多年来言传身教的“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在此刻变成了扇在她脸上的巴掌。
她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莫觉森眉毛微蹙,“晔国人?”
元碧玉点头,“对莫家而言,应当轻而易举吧。”
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国之烙印不仅是居民身份的象征,民众的信息也会一并记录在册。
不过……
莫觉森抬眼,再次仔细端详元碧玉脸上那些细密的绿色斑点,灯光辉映下,总觉得这些斑点的分布像是道闪电,由内眦裂向颧骨,如树枝分叉走形的残光消失在耳前。
“你要找什么人?”
母亲抱着她逃到污域时,她已开神智,但再怎么早慧,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得多少事?
年岁渐长,记忆碎片和时间一同扭曲变形,她也偶尔怀疑脑海中尚存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假。
“晔国元氏族人,女人,约莫四十余岁,家住边境。”
元氏?
“名字?”
洞明不愿她寻母。
虽然洞明从不在元碧玉面前避讳她的身世,却也不曾透露元碧玉的亲生母亲到底姓甚名谁。
元碧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莫觉森皱眉,“长什么样?”
“左眼眼角有一粒红色的小痣。”
没了?
莫觉森险些要被这话气笑,晔国边境的元氏家族有多庞大,要在其中找一个不知姓名,左眼眼角有红痣的女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如今形势,他也无法在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派人下去实地摸排。
“可以。”莫觉森说,“不过你这条件,实在有些苛刻……”
供需双方的博弈是交易的本质之一。
元碧玉等莫觉森提他的要求。
“三天。”
三天的时间,鲁恒业应该能收到自己的求救信号,跟着机械鸟来找他。届时由鲁家出面,将他接出污域,晔国的那帮宵小之辈想必也没胆子在光天化日下出手。
“当然可以。”元碧玉说,“但你能保证在这三天内找到人吗?”
“人只能在我回晔国之后……”莫觉森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元碧玉什么意思,莫觉森不可能不懂。如今莫觉森身负重伤,有求于人,虽然虚与委蛇,但还是一派贵族姿态,答应元碧玉的要求,只是同她周旋,元碧玉自然不敢赌这样的莫觉森在回到晔国后还能履行承诺。
在不确定性中寻找概率优势是交易的另一个本质。
元碧玉不过是想把这优势放大,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找到人,什么时候完全拔除污邪。”
这完全是霸王条款,**裸的不平等合约,信息如此短缺,把天底下所有眼角带痣的元氏族人都抓到她面前,只要元碧玉说不是,那就不能是。
莫觉森深吸气,缓缓吐出,他不确定元碧玉是否有交易的诚心,还是仅仅想要像玩弄蚂蚁一样,玩弄一个晔国贵族。
“这不可能。”
元碧玉不知道莫觉森如今感受到的屈辱,就算知道,也浑不在意。他从小到大享受了这么久的优待,就算身处险境,也依然像高傲的天鹅,昂然立颈。
“你真以为现在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元碧玉说,始终背在身后拿着小刀的手抬起来,轻轻晃了晃。
他知不知道,脖子伸得这样长、这样不屈,最方便砍刀落下去,骨头和血管齐齐截断,生机和尊严一起荡然无存。
“就算答应你,现在我在污域,怎么号令部下?”莫觉森冷哼,说道,“晔国多少人视莫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即使你把我的符令寄回晔国,除了给晔王递把柄、让你想找的人置于险境之外,别无他用。”
元碧玉被刺中要害。
“你这样说,不怕我不治你?”
“怕,当然怕。”
“你……”
元碧玉忽然闭口,往屋外看去。莫觉森刚想出言询问,就被元碧玉一个眼刀止住。
“有人来了。”元碧玉压低声音,蹲下身,将原本随意扔在地上的破烂披风捡起,迅速擦干男人咳出的血迹,随后小刀一划,双手捏住两端,用力一撕,凑近莫觉森。
“你干什么……”莫觉森也压低声音,本能地伸手把元碧玉向外推,抗拒她的接近。
“别墨迹。”
元碧玉顺势扣住莫觉森手腕,快速点按他的穴位,在男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用破布将他双手捆在背后。
“去内室,床底!”
莫觉森瞪了元碧玉一眼,方才被元碧玉擒住的瞬间,只觉得手筋一麻,半分气力也使不上来,现在被女人推着往内室的床底下拱。
真是脸都丢尽了!
房门被人从外敲响。
“碧玉,你在吗?”
元碧玉将莫觉森推进内室,拉过屏风,粗浅看了眼,确定没有大纰漏后,重新理了理自己的衣物,等洞明第二次敲响房门时,将门从内拉开。
“师傅,正准备洗漱。怎么了?”
洞明站在门口,身上外衣未换,许是回家后就匆匆来找自己。
什么事这么急?
“那正好,今日号脉,你气亏得厉害,应该是动用太多内源的缘故,虽然有净丹辅助,但负荷终究过大了些。”洞明说着,作势想要往屋内走,“我来给你下针。”
“师傅!”
元碧玉挡住了洞明。
“怎么了?”
“屋内凌乱。”元碧玉微微低头,与洞明猝不及防地对视,心底一震,强壮镇定地挪开眼,“不如明天吧。”
“你自己也是医师,应当明白下针时机的重要性。”
元碧玉轻咬下唇,她实在不精于对亲密之人伪饰。
洞明借着从屋内汽灯的光仔细端详元碧玉的神情,旋即掩面作伤心状。
“碧玉现在是大姑娘了,和师傅不亲了,小时候睡不着还总偷偷爬我床上要抱抱呢,真是时过境迁,呜呜呜。”
“师傅——”元碧玉无奈。
“施针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元碧玉听出了洞明的执着,想来也是,以往洞明来给自己施针护气,自己从未多做推辞,眼下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她转头快速打量了眼房间,确认没有疏漏后,才点头答应。
“好吧,麻烦师傅了。”
洞明通过元碧玉侧身让出的空间进屋,一边徐徐走至桌前,一边从外衣口袋中掏出针包,解开扣子,摊在桌上。
“坐下吧。”
元碧玉关上门,在洞明正对着的位置上坐下。
“别怕。”洞明站至元碧玉面前,右手捻住银针,左手五指微微合并,朝元碧玉的眼捂来。
透过灯光,洞明的手指之间似有蹼,元碧玉顺从地闭上眼,视野一暗,掌心轻掩双眸,发散微微热度,触感略黏腻。
穴位处传来隐隐的刺入感,伴随着牵拉和经脉跳动,一股凉气顺着银针涌进大脑,在天庭及印堂盘绕一圈后徐徐下行,渗入四肢百骸。
“好了。”洞明起针,收回手,笑着看元碧玉,“小时候看见针还会哭呢,非要人捂住眼睛才肯,现在都已经能给别人下针了。”
元碧玉吐出一口浊气,“我现在已经不怕了,但师傅还是会帮我捂眼。”
“从小到大,习惯了。”洞明卷针包的手微微一顿,“碧玉,我和你母亲都希望你能平安快乐无忧地度过一生,远离宗族、血脉纷争……”
“师傅。”元碧玉打断洞明,沉默半晌后才继续说道,“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究竟想要什么。”
洞明张张口,没说出话。
元碧玉起身,如今她比洞明高出半个头,曾经在她心中如山一般伟岸广阔的师傅,其实也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
洞明将针包放进口袋,小小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不管怎么样,我永远是你的师傅,明生堂永远是你的家。”
送别洞明,元碧玉锁上房门,移开屏风。
“出来吧。”
莫觉森双手被反绑在背,像蚕一样从床底费劲蛄蛹出来,鬓发上全是灰尘,气喘吁吁。
“你要找的人,是你母亲?”
元碧玉并不意外,“你听见了?”
“你父亲呢,也是晔国人?你为什么会待在污域?”
元碧玉嗤笑,这莫家小将军到底是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过分天真,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
“被驱逐到污域的晔国人多了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莫觉森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元碧玉喃喃,“三岁验明基因,明明是晔国父母生出来的孩儿,被判定为魔人的却也不在少数。你觉得那帮孩子的下场该如何?”
“初次验身算不得什么,晔国法律规定应当再次核对……”
“核对后呢?”元碧玉紧盯着莫觉森的眼,“一样的机器,能推翻先前证据的又有几人?”
莫觉森不敢看元碧玉,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未曾知晓,于是从未探究、从未思考。
“所以这些孩子都被扔到污域来了吗?”
“大部分都死了。”元碧玉淡然开口,“扔在当地的藏婴塔。”
莫觉森瞪大双眼,喉结微动。
“你帮我找人,我会将污邪压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但你需每月派人来此处取药。”元碧玉岔开话题,不愿再谈,也没了同莫觉森拉扯谈判的心情,“若不答应,我便不再治你。”
知道元碧玉本是晔国百姓后,莫觉森先前的戒心也去了几分,况且少女说的条件对他并无坏处,到了晔国,大可请人诊治,不一定受制于她。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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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步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