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交战，这几天送来明生堂的病人多了不少。
大多是简单处理后的刀剑外伤，前线粗糙的医疗技术难以完全清除侵入体内的污染，只好往各处医馆输送。
元碧玉的额头微微渗汗，面对躺在床上半裸身躯的魔人，将一寸长的银针稳稳刺入他的气海穴。
如若此刻正对上元碧玉的眼，会发现她墨绿色的瞳孔在微微闪烁，与她颧骨上细碎又深浅不一的绿色斑点相得益彰，恍如明月与群星。
因疼痛而不住呻吟的魔人逐渐平静下来，待他呼吸平稳后，元碧玉轻微拧针，迅速拔出，瞳孔中的微光渐渐暗淡下去，豆大的汗珠随着少女的抬头从鬓角滚下。
“好了。”
留在明生堂暂时照看伤兵的前线实习医师站在一侧看呆了眼，口唇开合，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好厉害。”
“这可是边境鬼医。”坐在医馆诊房角落的伤兵伸直自己受伤的左臂，方便林薰帮他重新处理伤口，一边说道，“一针下去，污邪尽除。”
明生堂有个鬼医，一针下去，污邪尽除。
这传闻最早是谁传出去的，是以什么样的故事传出去的，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日后慕名来找元碧玉拔除污染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易容之后偷渡入污域的晔国人和华鳞国人。
洞明因此不得不立了个规矩——
元碧玉每日接诊只十人。
但近日情况实在特殊，即使有洞明和林薰，元碧玉也早已破戒，施针的病人远超平日。
“怎么也不夸夸我？你们这伤口可都是我缝的。”林薰将绷带重新缠紧，拌嘴道，“缝得多漂亮。”
元碧玉一笑，没有接伤兵的奉承话，缓步走近林薰，伸出右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真是多亏了我们小薰。”
林薰利落地打结，站直身体，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师姐，“看你这些天都累成什么样了，晔国究竟为什么又要打起来？”
林薰这一问算是炸开了锅，整个诊房满是饱受战役之苦的魔人士兵，叽叽喳喳的讨论不绝于耳。
“晔国非说是我们杀了个他们的小孩。”一位伤兵扯着嗓子喊道，“这不闹吗？我在边疆守了几个月，毛都没见一根飘过来，还小孩呢。”
“天要下雨，王要打仗，你管呢？”
“听说莫家儿子失踪两天了，晔国最近攻势渐弱，恐怕是莫筑山不想打。”
“晔国也就一个莫家撑着，他儿子估计也死咯。等他们家人死绝了，看那晔王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坐在上面。”
“哎，有个传闻你们听过没有。”还是那位坐在角落的伤兵，说道，“晔国君主喜魔人，每次借征战之名，悄无声气地掳人回去，供其享乐。”
“哪里听来的谣言，他们那些进化人，平民都看不起我们，喊我们魔畜，畜什么意思？猫啊狗啊鸡鸭牛羊，没脑子的东西。”一人反驳道，“难道你会和鸡鸭鱼搞七搞八吗？”
“你也不用这样，我只是道听途说，图一乐罢了。”
林薰倒是来了兴趣，凑近那人身边，“不是说那啥会传染污邪吗？”
元碧玉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在诊房转了一圈，查看了几个先前污染残留经脉过久的伤兵，初步判别病情稳定后便徐徐走出诊间。
“出来了，累吗？”洞明从药柜后抬起头，一双奇小却乌黑的眼睛正水汪汪看着元碧玉，“今天叫个伙计，咱们买南街的汤面吃吧，别下厨了。”
元碧玉伸了个懒腰，扭扭脖子，“难得师傅请客，恭敬不如从命。”
洞明认真瞧着元碧玉的脸色，暗叹一口气，将两个脉枕放上诊桌。
“没必要吧，不是很累。”虽是这样说着，元碧玉还是乖乖坐下，将手放了上去。
洞明不语，双手号脉，眼睛微闭，如半张蒲扇大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半晌，才睁开双眼，移开手，“后面几日我会尽量控制数量，你不可再如此消耗了。”
元碧玉收回手，吐吐舌头，“我自己会吃净丹的，何况师傅就忍心见死不救吗？”
“你的能力本就奇异，过度施展有伤根本。”洞明神情严肃，“我既答应你母亲好好照顾你……”
元碧玉立刻起身，快步跑向后院，“人有三急。”
每每谈及此处，谈及母亲，元碧玉就本能地想要逃离，洞明看着少女的背影，心中并无责怪。
人有时饱受身世之苦，晔国、元族于元碧玉而言如此，华鳞国于洞明自己而言也如是。
“算了，多备些净丹，随她去吧。”
元碧玉跑出前院，太阳渐沉，血红色的晚霞照在身上，泛起冷意。她现在只模糊地记得三岁那年，母亲逃出晔国时也是这样的景色。
可惜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母亲的脸，元碧玉伫立后院一角，仰头看着远处云霞一点点散去，目光虚焦，神思游离。
在天边形似小猫头的云逐渐被风吹得移形时，元碧玉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柴火堆传来异响。
“谁？”
元碧玉屏息静气，凝神又听，耳畔除了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别无其他，仿佛方才听见的响动只是幻觉。
正当元碧玉犹豫欲走时，迎面拂过的风中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有人。
许是伤兵误入后院，失血倒下了。
纷繁的念头快速闪过，元碧玉快步走近柴火堆，走得越近，血腥气越重，隐约可见柴火堆里躺着的身形。
误入医馆后院的伤兵怎么会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
元碧玉脚步一顿，顺势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柴刀，骤然上前，将枯枝猛得移开。
“谁！”
藏在枯枝败叶中的人身形壮硕，俯卧在地，生死不知，一根断了的箭矢狠狠扎进其右侧肩胛，灰色披风已经快烂成破布，被渗出的鲜血洇成暗红色，黏在背上。
元碧玉蹲下身，左手探上伤兵的背，触感软硬，用柴刀将披风撕开，才看清这下面竟然是件用玄铁铸就的金丝软甲。
握着柴刀的右手紧了紧，普通士兵怎么穿得起这般贵重的物件，元碧玉虽然心生疑窦，但还是先行查看眼前人背上的箭伤。
金丝软甲被破开，万幸箭头的大半被软甲勾住，没有完全刺入肌理。
元碧玉小心捏住已经被折断的箭体残端，轻微向上向一侧提起，才看清箭头上的倒钩，和软甲纠缠在一起。
躺在地上的人一声闷哼，微微睁眼，下意识侧身想要抓住背后善恶不明的人。
元碧玉即刻松开箭体，起身微微撤开半步，躲过擒拿，和转过身的伤兵正对上面，满脸血污下，双颧到内眦那道闪电般的裂纹依旧显眼。
这是晔国的兵！
敌国的兵怎么会逃到这来？
元碧玉的胸中震若擂鼓，面前的男人眼角发暗，口唇惨白，污邪侵体，怕是强弩之末，倘若不及时救助，必死无疑。
男人的目光落在元碧玉的脸上，口唇颤动。
“救我……”
话落，手旋即垂落下去，眼珠轻微上翻，再次晕厥过去。
元碧玉盯着男人脸上象征晔国人的标志性闪电裂纹，目光沉沉。
她听见了细若游丝的求救，可是……元碧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细看其脸上深浅不一的绿色斑点，隐隐也有闪电般走形分布的趋势。
柴火堆离房舍不远，元碧玉费劲将男人拖上运柴木的板车，拉到自己的厢房门口，将他拉进屋内。随后她将房门关严，用帕子将滴落在地的血迹擦净，重新整理柴火堆，又拿了些草木灰，洒在沿途路上。
做完这一切，元碧玉重新回到厢房，点上汽灯，将男人俯卧位摆正，用剪刀剔除衣物，将略长的箭体剪去，小心翼翼解开软甲。
箭矢受阻，未能贯穿他的右侧肩胛，但中途经历搬运和晃动，倒钩嵌入血肉，伤口不停向外渗血，血的颜色偏暗偏黑。
元碧玉低头凑近扇闻，隐隐觉得血腥气中掺杂一丝腐臭。
除开这处，男人的左前臂也有一道裂伤，所幸伤口不深，未及血脉与筋骨。
当务之急是消毒并将血止住，元碧玉打来一桶温水，打湿帕子，将血渍擦净，随后用干布吸去不断外渗的血，露出伤口原貌——箭矢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元碧玉闻到的腐臭并非无稽之谈。
这箭头泡过污水，污邪通过血液侵入体内，情况比一开始预想的还要糟糕。
真是歹毒手法。
元碧玉从怀中掏出药瓶，取出一粒净丹，压下男人的下颌，强迫开口，塞入其中，又接着从橱柜中取出小刀、针线和高浓度酒精，将酒精洒在伤口处，并用焰火烧灼小刀，刀刃微微发蓝后泡入酒精。
腐肉必须剜去。
元碧玉敛息凝神，一手轻握箭体以作固定，一手持刀，刀尖稳稳斜刺入箭伤外沿半指宽的地方，顺着箭伤形状绕行一圈，握着箭体的手顺势上拔，取出箭矢，连带着一块锥形血肉，放入瓷盘中。
鲜血外涌，箭矢遗留体内太久，污邪侵蚀，贸然缝合弊大于利。元碧玉将净丹碾碎，洒在伤口处，随后用泡过止血散的布条快速塞进，压迫止血，同时拿出银针，眸中绿光闪烁，刺入伤口附近的穴位。
元碧玉起身，长舒一口气，用清水洗净双手，居高临下望着俯卧在地上，半裸上身的男人，目光投注在他右侧肩颈的烙印上。
那是一个闪电纹与祥云纹的融合烙印。
人类进化各有奇异，脸上没有闪电纹的晔国人也非少见，只要三岁前父母带着子女去各地祠堂验明基因后，便会在肩颈处打上国之烙印。
晔国如此，龙鳞国也是如此。
如若说从双颧到内眦的那道闪电裂纹是晔国人的外貌特征，烙印才是真正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不过眼下在污域，这道烙印只能是个麻烦。
房门被咚咚敲响，元碧玉吓了一跳，快速收回心神。
“碧玉！面来了。”
是林薰来喊人吃饭。
“知道了，我马上来，你先去吧。”
元碧玉将金丝软甲和瓷盘放入橱柜，收起银针、小刀，换了身衣物，点燃香炉，用香熏了会儿才推门而出。
不论如何遮掩，细细辨别还是能够察觉到空气中隐约的血腥气，只是不知林薰有没有留心。
她反身给门上了锁，才慢慢走向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