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乱着。
桌花刚送到,花艺师在调高度,两个工人在背景板那边打胶,地上散着几卷没拆封的地毯。空气里一股新木头和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闻苏蹲在舞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跟工人对桌花的位置。
“往左,再往左。对,就那儿。”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浅烟灰棉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袖口蹭了一道白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额角也有一小块,他自己不知道。头发因为一直低头干活,有点乱。
门口有动静。他以为是送花材的,没抬头。
直到旁边工人停了手里的活,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才顺着看过去。
裴衍站在宴会厅入口,正在看他。
闻苏手里那截麻绳停在半空。
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麻绳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裴先生。”
他叫了一声,声音还算稳,但人已经朝门口走过去了。走了两步,他下意识抬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把掌心的灰蹭掉。
“您怎么来了?”
“正好在附近,顺路看看。”
裴衍神色平淡,淡淡颔首,没有多余解释,目光扫过整片场地。
“带我看看。”
闻苏带着他从入口开始走。
主背景板、灯光色温、桌花高度、席位卡材质,一项一项过。他讲得有条理,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裴衍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他问桌花为什么选这个高度,问席位卡为什么用这个厚度。闻苏一一答了。
走到长桌边,裴衍俯身去看摊开在桌面上的全套宴会图纸。厚厚一叠打印纸,边角锋利,上面密密麻麻贴着闻苏手写的便签,全是本职之外的细节优化、隐患提醒、宾客适配建议,一笔一画规整认真。
裴衍抽了一张出来看,抽得急了点,指尖被纸边划了一下。
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颗血珠,顺着指腹浅浅滑落。
闻苏正在翻名单的手停了。
他看着那道口子,脑子空了一下。
然后他抽回手,从包里翻出纸巾,抽出一片。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裴衍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很淡,像是被纸划一下根本不值得当回事。
也没有要自己处理的意思。
闻苏的指尖悬在半空。
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头去翻包,摸出一片创口贴。然后轻轻托住裴衍的手腕,把那只手往自己这边带过来,拿纸巾沿着伤口边缘擦。
擦到一半,动作停了。
伤口边上还粘着一小片纸屑。
闻苏低下头,后颈露出来一截。
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气息落在指腹上,凉的。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片创口贴,撕开,捏着裴衍的手指,仔仔细细贴好。边缘压得很平整,像是做过很多遍。
贴完,他抬起头。
裴衍在看他。
闻苏的手还停在裴衍的手指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松开手,站起来,退回半步,拿起桌上的平板。
“口子不深,回去换一片防水贴就行。”
语气很平。但他的耳尖有点热。
裴衍垂眼看了看手指上那片创口贴。
“你包里常年备着这个?”
“跟图纸板材打交道,三天两头划口子。”
裴衍没再说什么,把手指收回去,重新看名单。
后面的事情走得快了些。闻苏把剩下的细节过完,两人起身准备往门口走。外面忽然起了风,紧接着就是一阵急雨,哗地一下砸下来,雨点打在宴会厅的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闻苏的脚步停了。
花园那边还放着两块打样的背景板。今天下午刚运到,就搁在露台上,还没收进来。
他转头往落地窗那边看了一眼。雨已经下大了。
“遭了。”
他跑出去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雨就把他浇透了。
浅灰衬衫被雨水浸透,布料薄薄贴在肩背与胳膊上。他冲到露台边,把那两块背景板拖起来,往室内搬。板子不重,但面积大,淋了雨之后有点滑。他搬第一块的时候差点没抓住,膝盖磕在门框上。
搬完两块,他站在室内,浑身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沉沉贴住身体,裤脚全是湿的。袖口那道白灰被雨水泡开,晕出斑驳的印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
裴衍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他。
闻苏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露台门的把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走回裴衍面前,头发还在滴水,衬衫贴在身上。
“让您久等了。”他说。
裴衍看着他。
几秒钟。
然后裴衍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闻苏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
裴衍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闻苏跟上去送他,送到宴会厅门口,裴衍的司机已经撑着伞等在车边。
裴衍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开进雨里。
闻苏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他浑身湿着,手里攥着那两张纸巾。
裴衍坐在车里,开出两个路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指。
创口贴已经有点皱了,边缘淋了点雨,翘起来一个角。
他没有撕掉。
他想起闻苏低头吹那口气。
指腹上那点凉,还没散。
还想起闻苏站在门口,头发在滴水,手里攥着那两张纸巾,攥得很紧。
裴衍把手指收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过了几秒,他拿起手机,翻到秘书发来的那版席位名单。
“让闻苏下周一再来一趟。就说方案还有细节要确认。”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