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苏在黑暗里摸到钥匙孔,拧开门,反手把门带上,没开灯。手里的平板和文件袋搁在玄关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很轻的、不知道算笑还是算叹的气。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回放白天的事。
放一遍,停一下。再放一遍,又停一下。
那杯茶。解扣子。软尺绕过去的时候,裴衍后颈的温度。还有最后,他开口说“对接裴先生”的时候,裴衍那几秒的沉默。
沉默。
闻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他不知道裴衍有没有接收到。也可能接收到了,只是没打算接。
靠枕闷住了呼吸。他在里面待了很久,才慢慢翻回来,盯着天花板重新看。
那几秒沉默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越界了,还是在想别的。还是根本没当回事,只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但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始终没亮。
第二天早上,闻苏醒得很早。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点开和裴衍秘书的对话框,措辞改了三遍。
第一遍太热情,删。第二遍太冷淡,删。第三遍发出去的版本很公事公办:
“你好,我是闻苏,负责订婚宴的视觉统筹这块。有几个男方席位的细节想和裴先生确认一下,不知他近期是否方便?”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
回复来得很快,也很客气。
“好的,我会转达。”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规整又滞缓。
手机始终摆在视线可及的地方。工作时,他每隔片刻便会抬眼扫过屏幕;吃饭时,手机搁在碗边;深夜伏案整理资料,指尖总会无意识摩挲手机边框。
屏幕常常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弹窗。
他始终没有二次追问,也没有发去半句多余问询。哪怕数次点开对话框,停留在输入界面,最后都只是默默退出。
第三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在床沿,盯了一会儿那个对话框。
秘书说“转达”。转达了没有,他不知道。裴衍看没看,他不知道。是嫌他麻烦,还是根本懒得理,他也不知道。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边。
第四天下午,闻苏正在工作室改一版视觉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放下笔,把平板搁到一边,拿出来。
是秘书。
“闻先生,裴先生这周五下午有时间,方便的话,两点到公司来一趟,当面聊细节。”
闻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回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拿起笔。方案改到一半,他才发现刚刚那行字写错了。
前一晚,他提前整理好所有资料。
男方宾客分类清单、主桌席位排布、亲友特殊座次要求、预留空位规格,一一分类装订,边角压得平整规整。他对着清单反复核对三遍,又额外备了两份备用文件,叠放在文件夹最内侧。
睡前,他站在衣柜前,指尖划过几件素色衬衫,反复挑选更换,最后选了一件领口最干净利落的款式。
周五,下午一点四十五。
闻苏提前十五分钟抵达集团写字楼。
他双手抱着文件夹,站在电梯口等候,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捏紧文件夹侧边,指节微微泛白。电梯镜面映出他端正沉静的眉眼,他垂眼低头,抬手捋了两遍衬衫领口。
电梯抵达顶层。
秘书在电梯口等候,笑着颔首引路。
“这边请,裴先生在会客室。”
闻苏点头应声,脚步平稳跟上。
会客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闻苏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裴衍身上,然后不可避免地移到他身侧。
林曼。
他的脚步顿了半秒。
就半秒。
抬眼时,恰好对上裴衍的视线。
裴衍看着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闻苏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有时间确定。
下一秒,他便抬眼如常,唇角勾起制式的浅淡笑意,稳步走入室内。
“裴先生,林小姐。”
林曼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闻苏,你来了,快坐。”
闻苏将宾客清单与席位方案摊开在茶几中央,侧身落座,距离两人分寸得当,不远不近。
整场对接,他字句清晰,条理规整。
逐项核对男方宾客人数、亲疏分类、主桌陪桌排布、特殊预留席位,同步确认宴会礼仪细节、到场接待流程,逐条记录二人的反馈。
他全程神色平和,应答得体,目光只落在文件、表格与纸面之间,没有多余张望,没有半分逾矩动作。
裴衍偶尔垂眸看清单,偶尔侧头,低声征询身旁林曼的意见,语气温和自然。
闻苏端坐一侧,静静等候,指尖平稳按着纸页边角。
所有宾客与席位细节全部核对完毕,三方确认无误。
闻苏合拢文件夹,起身颔首道别,礼数周全。
“后续名单更新与席位微调,我会随时同步。”
裴衍微微颔首。
“辛苦。”
闻苏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会客室。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温和的交谈声。
走廊冷白灯光铺在地面,干净空旷。
他抱着厚重的文件夹,缓步往前走。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极缓地塌了一点。
指尖死死攥着文件夹侧边,平整的纸页被捏出一道清晰的折痕。
方才一路强撑的规整平静,终于在无人的走廊里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