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定礼服工作室灯光明柔，落地镜清亮干净，墙侧整齐挂着面料色卡与各式礼服小样。
布帘紧闭的试纱间里，隐约传出林曼轻声的询问与布料簌簌的响动。设计师守在帘边等候调整，版师低头整理工作台的男装坯衣裁片。
闻苏立在侧边靠窗的位置，指尖抵着平板屏幕，一页页核对订婚宴礼服配色方案。屏幕微光落在他眉眼间，神色专注，姿态利落。
大门被推开。
闻苏没有抬头，只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指尖短暂一顿，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前台助理立刻快步迎上前，笑容热情得体。
“裴先生您好。”她侧身引着人往会客区，“林小姐正在里面试婚纱，麻烦您先这边稍坐片刻。”
裴衍颔首，缓步走入室内。
助理很快端来一杯温热的待客清茶，放在会客矮几上，随即又忙碌着收拾面料样卡，脚步轻快地退开。
那杯清茶摆在原处，裴衍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闻苏这时才合上平板，放下手，从容抬步走过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
“裴先生。”
简单打过招呼，他目光淡淡扫过矮几上那杯待客茶，没有多言语，转身走开片刻。
再回来时，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搁到裴衍身侧桌边。
“裴先生，您的茶。”
茶香淡淡散开，清冽沉润，完全不同于方才工作室统一的清淡茶味。
裴衍视线微顿，垂眸抿了一口。
眉梢极轻一挑。
闻苏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一桩分内小事，语气平稳接起工作话题。
“我提前和设计师对过您的偏好，筛了几套极简版型，很贴合您的气质。”
闻苏声音平稳，顺势在会客矮几旁的椅子落座，把平板搁在两人之间，身体微微侧过来，指尖点亮屏幕。
页面是整理完毕的男装初选方案。他指尖轻划，只挑重点款式翻过。
“低饱和哑光面料，领型都做得干净，没有多余装饰，和整场订婚宴的调性能够对上，您可以先看个大致方向。”
闻苏身子侧向裴衍，落座时靠得近，肩膀几乎挨上裴衍的肩膀。两人一同垂眸看向平板亮起的画面，彼此的气息交叠在一起。
裴衍垂眼浏览图稿，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个节点，身侧试纱间厚布帘哗啦一声轻响。
布帘被拉开。
林曼身着一袭极简高定主纱，软缎面料哑光细腻，贴合腰身自然垂坠。上身是利落的浅V剪裁，肩线柔和，裙摆弧度蓬松却不张扬，干净又温柔。她站在落地镜前，周身覆着一层薄薄的柔光，脸颊带着试新衣的羞怯，下意识朝这边望过来。
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当即转过去。
设计师走上前，语气带着欣赏：“这一件上身效果非常出彩。”
裴衍抬眼，语气温和：“很好看，很适合你。”
闻苏合上平板，身体直起，从会客座位起身退到一旁，措辞客观公允。
“腰线剪裁利落，裙摆层次柔和，没有繁复堆砌，宴会厅灯光打下来，极简高级的质感会特别出片，仪式感很足。”
林曼被几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一笑，拉上布帘回去换下一套。
接下来几套试穿，往复的询问、评价、微调，氛围松弛体面。
闻苏始终拿捏在最稳妥的位置，夸得恰到好处，建议精准落地。
几番筛选下来，林曼心里大致选定了一件，布帘落合，准备换上那件意向中的主纱，出来和裴衍的男装对照效果。
设计师与版师顺势将重心转至男装。
裴衍换上坯衣，站定落地镜前。衣料干净挺括，衬得肩背线条利落清瘦。
版师拿着软尺上前，有条不紊地做基础量体，报出几组数据。设计师站在一旁，目光来回打量镜中人，一边点头。
“肩宽合适，这件坯衣底子不错，就是领口还可以再收一点。”
闻苏立在斜后方，视线落于镜面：
“裴先生身形骨感干净，极简版型最衬气质，主次分明，不会压婚纱的调子。”
版师记录完数字，把软尺搁到工作台。设计师拿起几方折法各不相同的口袋巾小样，摆到镜边台面上。
“先试这几组看看层次，柜子里还有几块同色系不同肌理的，我一并拿来对比看看。”
说完便转身走向储物柜。
闻苏见状上前，站到裴衍正身前。
“我来吧，先把这几组试一遍。”
他微微垂着头，指尖捏起一方口袋巾，在手里快速折出形状，轻轻将方巾安置进坯衣胸前口袋，顺手捋平领口泛起的细微褶皱，把滑落的袖线归位。整个人神情专注，目光只落在衣襟那一小块地方。
距离很近，裴衍垂眼，恰好能看见闻苏低垂的眉眼，还有一截露在衣领外、肤色白净的脖颈。
没一会设计师拿着另外几块方巾走回来，站在一旁端详镜内人影：“这个折法看着还可以？”
闻苏往后退开半步，站在裴衍的侧后方，目光落回镜面，淡淡敲定结论：“直角折更贴合整体调性。”
设计师对着镜子里的效果点了点头，目光在裴衍肩头领口扫过。
“我去拿两款不同领型的衬衣过来对比下。”设计师说完，便转身走开。版师也移步一旁挑选适配的礼鞋，软尺被随手留在台沿。
裴衍脱下外层的西装坯衣搭在臂弯，身上只剩一件挺括的衬衣。他仍旧立在落地镜前，抬手扯了扯衣领。
周遭的人散向各处忙活，镜前这一片便安静下来，只剩下裴衍和身后的闻苏。
闻苏呼吸微滞。
人前温顺得体的笑意瞬间敛尽。
他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回去。垂在身侧的手，借着身体遮挡，指尖微蜷，慢慢解开了领口最上方那一粒扣子。
就这么一粒。
他走到裴衍身前，微微侧过身子，拿起台沿的软尺，语调平稳：
“版师等下会做精量，我先大致比对一下肩颈，看领型适配的情况。”
他身体微微前倾，稍稍抬着下颌，双臂抬起，软尺绕向裴衍的后颈。两个人距离压得极近，手臂虚虚圈出一小块空间，近乎半环抱。
闻苏的手有些发僵，指尖微微发颤。
裴衍呼吸微顿。近在咫尺，闻苏解开一粒扣子的领口敞开，一小片锁骨露了出来，落入他眼底。
尺头落上肩颈一瞬，指尖不经意擦过后颈温热的皮肤。
闻苏耳尖骤然通红，立刻垂落视线，死死钉在软尺刻度上，不敢抬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试衣间方向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响动。
闻苏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他慢慢收回软尺，脚步轻轻向后挪开一点距离，脱离方才过分贴近的姿态。耳尖还是红的。
版师恰好折返，设计师也抱着几件新款衬衣回到镜前，抬手示意裴衍：“先换这几款对比领型效果。”
裴衍颔首，接过衬衣与西装外套，目光淡淡扫过闻苏，而后转身步入试衣间。
店内各处依旧浮动着面料翻动、物件挪动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试衣间布帘从内掀开。
裴衍换好新的衬衣与西装坯衣走出来，身姿挺拔，立回落地镜前。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侧试衣间的布帘轻轻拉开。
林曼身着敲定的主纱缓步走出，裙摆垂落轻盈。她缓步走到裴衍身侧，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立在镜面之下。
众人顺势围拢过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比对婚纱与男装的整体搭配。设计师看着镜里的画面，轻声感慨一句：“真是璧人一对。”
林曼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低下头浅浅笑了笑。
闻苏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也上前半步，目光扫过镜中并肩的两人，语气平和：
“二位本身条件出众，怎么搭配底子都很好，我们做的，不过是锦上添花。”
林曼听得眉眼舒展，笑意更浓：“还是要多谢你们费心。”
试样流程趋近尾声。
裴衍与林曼各自转身，进入试衣间换回日常便装。
没过多久，裴衍先换好衣服走出来，站在店内等候。稍后林曼也整理完毕，一同向众人道别。
设计师陪着几人走到门外，街边停着等候的车辆，随行秘书就站在车旁。晚风掠过，街边路灯已经次第亮起。
快要走到车边时，闻苏稍稍上前，唇角依旧挂着浅柔的笑意，目光落向面前二人，语气保持得体的工作口吻：
“这场订婚宴，很多男方亲友、席位规格的细节较为琐碎，不知后续部分事宜，是否方便直接对接裴先生这边？”
林曼站在一旁，侧过头望向身旁的裴衍。
裴衍目光落在闻苏身上，短暂沉默，随即侧头对身侧的秘书示意。
秘书上前一步，拿出手机，报出自己的号码，又记下闻苏的。
闻苏报出号码，垂着眼，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沉压的情绪。
事情办妥，裴衍与林曼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