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敲定,林曼心情轻快,收回望向花木的目光,转头看向闻苏。
“闻苏,今天辛苦你。后续宴会的细节,我们这两天找时间碰一碰。”
闻苏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双手捧着方案册,眉眼温顺。
“好。我这边把整体视觉方向整理好,带过来一起过。”
裴衍立在侧,眸光清淡,淡淡扫了他一眼,未发一言。
三人一同穿过空旷的宴会厅,行至酒店门前落客区。
黑色豪车早已静静候在路边,秘书快步上前,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林曼弯腰先坐入车内,裴衍身形微顿,随即抬步跨入后座。
厚重车门轻合,隔绝了内外两方光景。
闻苏依旧站在人行道边,身姿端正,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目光落在车身方向,礼貌目送。
直到轿车车灯亮起,稳稳驶离路边,车尾的红光彻底融进城市车流,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一点浅浅的笑意,瞬间从闻苏脸上褪去。
唇角慢慢抿平,眉眼间的温顺一并收了,脸上只剩下沉寂漠然。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暮色彻底沉落,街边灯火次第亮起。闻苏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关窗落锁,将外界所有喧嚣与光亮隔绝在外。引擎低低嗡鸣,车子汇入晚高峰车流。
固定在中控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跳出母亲的备注。
闻苏单手按住接听,视线依旧落在前方流动的车灯上,声线平稳无波:“喂。”
听筒那头传来母亲沙哑疲惫的嗓音,压得很低:“刚拿到你姐姐的复查报告,情况没好转,还是老样子。后续持续治疗、住院用药,开销压得很紧。”
车子平稳前行,无人察觉的车厢暗处,闻苏握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一点点绷出青白,骨线突兀分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起伏,只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还是保守维持,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母亲沉默两秒,语气满是疲惫,“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在外别太拼,别熬坏自己。”
闻苏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来解决,不用你操心。”
“……又辛苦你了,阿苏。”
通话悄然挂断。
密闭的车厢里寂静无声,没有音乐,没有言语,只剩轮胎持续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闻苏目视前路,全程沉默,一路开回公寓楼下。
熄火,拔钥匙,上楼。
他租住的公寓干净整洁,陈设规整,只是处处冷清空旷。进门没有开主灯,窗外透进的冷白街光,在地板割出狭长疏离的影子。
车钥匙轻磕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闻苏走到客厅沙发,后背沉沉倚靠,头微微后仰,一动不动地坐着,在昏暗里静静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走向浴室。
花洒出水滚烫,热水哗哗冲刷下来,漫过肩背。关掉水流,浴室氤氲起薄薄白雾,细碎水珠顺着下颌、脖颈缓缓滑落。
闻苏抬手,掌心抹开镜面上一片朦胧水汽。
清晰的眉眼轮廓浮现出来。
他立在原地,目光缓慢下移,一寸寸扫过镜中人的眉眼、下颌、肩颈。
神色漠然,无悲无喜,唯独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沉尽,浸着沉沉的暗。
他久久凝望着镜面,不曾挪开视线。
直到刚擦出的清亮镜面,再度被水雾缓缓覆盖。
隔日午后。
闻苏按响公寓门铃。
门被拉开。
林曼换了一身柔软的真丝居家套装,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妆容极淡,眉眼舒展,是居家独有的松弛状态。一身干净精致,妥帖得体,没有半分随意邋遢。
“进来吧。”她侧身让人进门,语调轻松,“我们今天先捋捋礼服和软装的参考方向,方便你调整方案。”
屋内明亮干净,是典型女生自住的公寓,软装温柔雅致,处处规整,看得出有家政定期过来打理。
入户鞋架大多是女鞋,靠角落搁了一双黑色男士皮拖鞋,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客厅衣帽架上,随意搭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
茶几靠边,放着一只银色打火机,旁边摆了个空的玻璃烟灰缸,缸内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视线所及,基本都是林曼的私人物品。
闻苏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平静,抱着平板走到客厅沙发落座。
他把平板放在膝头,转向林曼,露出屏幕上的宴会设计效果图。
林曼挨着他坐下,俯身看向屏幕。
“婚纱我已经筛好几套备选,大体心里有数。今天主要想让你根据裴衍的偏好,微调整场宴会的软装、花艺和色调氛围。他本人对仪式这些并不上心,但我不想让他失了身份,现场所有细节,都要和他本人气质、婚纱、场地互相衬得上才行。”
闻苏指尖轻划屏幕,神情专业温和。
“明白,我针对性问一下他的偏好,尽量把现场风格贴合他的气质。”
“太好啦,你问!”林曼笑得坦然,毫无防备。
闻苏抬眼,语气平稳自然:“他平时偏爱冷色还是暖色?有没有喜欢或忌讳的色系?”
“冷调为主,黑、白、藏蓝这类。”林曼随口答,“他不喜欢鲜艳扎眼的东西,穿衣选东西都偏克制低调。”
闻苏切到备忘录页面,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录入,安静记录。
“迎宾花材呢?偏好哪种香气和款式?”
“喜欢素净简约的,小苍兰、白梅这种清淡挂。太艳丽繁复的,他基本不碰。”
“现场迎宾茶、晚宴配酒,有没有固定偏好?”
“只喝清茶,龙井,不喝浓茶。酒偏爱淡干红,烈性酒很少碰。”
“日常穿搭和配饰风格?”
林曼靠向沙发靠背,轻轻蹙了下眉。
“极简到底,什么都不戴。连手表都很少戴,越干净越合他心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也有点苦恼。之前礼服定制师找我对接,专门问我他的穿衣习惯、偏爱版型面料,我口头怎么都说不具体,描述得特别笼统,一直没法给设计师准确的参考。”
闻苏指尖顿在平板屏幕上,抬眼看向她,语气妥帖又贴心:
“很多人都没法精准转述他人的穿搭偏好。”他稍稍停顿,斟酌措辞,“如果有他平时穿搭的衣物,方便的话我们看一眼实物。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份完整的审美需求,把面料质感、版型偏好、整体气质全部梳理成清晰文字,你直接转发给服装设计师对接就行,会精准很多。”
林曼眼睛一亮,当即点头:
“那太好了,帮我大忙了,跟我过来。”
林曼起身,闻苏抱着平板跟上,一同走进主卧套间。卧室、衣帽间、套内主卫互相连通。衣帽间一排排柜体大多是林曼的衣物鞋包,只在一处挂杆上,挂着一两套裴衍留在这儿的深色西装。
林曼伸手把西装取下来,两人就着灯光看面料、看肩线剪裁。
“就是这种料子,他偏爱挺括、没有多余装饰的款式。”
闻苏目光落在衣料表面,默默记下质感色泽。
两人简单聊完版型,林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他喜欢我喷的一款香水,放在卧室梳妆台上,我拿给你,香型也可以作为宴会香氛的参考。”
说完,她拎着西装走到一旁,径直走进卧室。
衣帽间只剩闻苏一人。
套内主卫就在侧边,门虚掩。他的视线扫过去。
洗手台只摆着一只牙杯,台面上整齐码放的,全是女性洗护护肤瓶罐。没有剃须刀,没有第二套男士洗漱用具。台面角落收纳盒错开一丝缝隙,露出一点包装边角。
不过一两秒,他的视线收回来,神色恢复如常,手指虚搭在平板边缘。
没过多久,林曼握着香水瓶走回来。
“就是这款,冷调木质香。”
闻苏垂眼扫过瓶身,在备忘录补记下香型信息。
看完衣物样本,两人离开套卧,坐回客厅沙发。
林曼说得自然随意,顺着话题偶尔聊几句相处时的细碎小事。
闻苏安静听着,一问一答,节奏舒缓。
他视线大多落在平板屏幕上,偶尔抬眼应声,眉眼温顺,态度尽责又耐心。
屏幕上的字迹越积越密。
一行行,全部是裴衍私人的喜好、习惯与忌讳。
全部问完,闻苏合上平板,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够详细了,我回去按他的审美重新微调整套方案,整理完再发给你过目。”
“辛苦你啦闻苏,真的特别省心。”
简单收尾道别。
闻苏走出公寓,身后门扉合上。
午后天光明亮,楼道安静。
他坐进车里,升起车窗,隔绝所有外界光亮与温度。
密闭车厢内,方才温顺得体的神色缓缓褪尽。
闻苏低头,点开备忘录。
满页工整细密的文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屏幕冷光映在他沉静的眼底。
方才在卫生间门口瞥见的景象,沉在他心底,没有录入文档。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随后发动车子,驶离这一片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