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
“没事——”
“前面还有路吗？”林雅南拿着手电筒往里照。
“有！你来嘛！”
这条一米五几的路线几乎是垂直的，下来就能踩到一块平地，两人堪堪能够直立。平地之后有个明显的拐弯，洞道开始向下倾斜，路也变得狭窄，她们不得不调整姿势，像拜佛时磕头那样，用手和膝盖走路。
头冲下的感觉并不好，不出几步，血液就隐隐有些“上头”的趋势，但比起将后背交给未知的黑暗，这种不适还是微不足道。
周围的洞壁很规整，两侧和顶上每隔两三步就架了棍子和木板支撑，有些地方还用防水布去兜住上方的土渣。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下方绕过了地基——带电网的围墙的地基。
坡度渐缓，在前面的江奕云却突然停下了。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膝盖，“好像有东西欸！”
林雅南凑上前去看，江奕云掉了个头，坐下——泥土里嵌着一部手机，大概是刚刚被江奕云一膝盖镶进去的。
林雅南又惊又喜，连忙把手机扣出来——是诺基亚1100，老早以前流行的款式了。手机被落在这儿的时候就没关机，现在有50%的电量。
“嘿！我们现在有手机用了！打电话也不会有老师盯着了！”她捏着衣角擦掉了手机上大部分的泥土，又拍掉了几只常在地下出没的虫子。
手电筒的灯光在兴奋中摇晃着，江奕云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我们接下来打谁的电话？”林雅南摆弄起手机的按键，调到了“通讯录”的界面，“冬兵”这个名字一闪而过。她很快开始拨号。江奕云不会弄手机，自然同意林雅南先联系家人。
“喂，爸爸。我零花钱用完了——”话刚说出口，林雅南心道坏了坏了，这几天下来都养成习惯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可能是她的潜意识在作祟，第一想法大约总是交了钱了事——但她自己还没发现。
“零花钱？你之前不是还攒了不少吗？都用完啦？”
“哎呀不是不是！夏令营老师要我们另外再交材料费，不交齐就——”
“我当是什么呢——这种把戏啊，都是我小时候玩儿剩下的咧！你还是太嫩咯——”
这下越描越黑了……她心里嘀咕着。
该到江奕云了，她也是打了爸爸的电话。
“喂……”
“爸”字没说完，手机里就传出怒气冲冲的吼叫：“长本事了啊！还学会偷同学的手机玩儿了！”
“不是，爸，我没有，我现在在夏令营。”
“这大半夜的——什么夏令营啊？”
“在锦州市青少年实践基地，学校老师推荐的，当时交了99块，你说价格实惠的来着……”
“哦，这样啊。”
“爸，我怀疑我们遇到了勒索！敲诈勒索！我到锦州的第三天，夏令营老师说要每个人再补交1599的材料费，还要另外买研学画册和纪念品，交不齐就把我们全扣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跟妈妈、跟大家的家长说的，我——”
“我怎么没见家长群里有消息啊？”
“爸，夏令营的群只有我妈加了，你加的是学校的班级群，这个夏令营，全市每个班最多能抢一两个名额，很多班级都没有人来。我们班只有我一个人参加，而且之前每次打电话，这边的老师和宿管都在旁边‘监督’，好多情况根本说不了……”
“哎哟，小丫头心思就是多，你就不交钱又怎么样呢？他们还能把你劈了不成？这就是考验你心志坚定不坚定的时刻啊！”
“爸，你能接我回去吗？我不想继续参加夏令营了，我……”
“来都来了，就当是锻炼嘛！你就是想太多。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嘛！”
“爸，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真的会把我们扣在这里，一直扣下去……我的朋友就在旁边，她是明鑫小学的，她可以作证！”
“你哪来的明鑫小学的朋友啊？她成绩怎么样？奥数学到第几册了？古诗背了多少了？”
“我……我没问她……夏令营问这个干什么……”
“你以为夏令营是让你出来玩的啊？夏令营是让你学习，让你弯道超车的！我问她成绩，你看你说不出来了吧——我警告你，少跟成绩不好的小孩子一起玩！跟这种人玩，你会变蠢的知不知道？我看啊，就是因为这个，你才天天想些有的没的……”
江奕云用沾满泥巴的手抹了抹眼泪。
“不就说你两句，还哭上了！怎么？说不得啊？哭哭啼啼的，把福气都哭没了，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
江奕云挂掉了电话，“要不我们报警吧，不交钱就永远回不去，报警吧……”
“可是……我让宿舍……已经扣了好多纪律分了……”
“因为打电话的事？情有可原嘛！”
“不只是打电话…… 我有一次窗台没擦干净，还不同意老师拿我的手当抹布去擦灰……而且……我们现在都犯了宵禁，会有……那什么‘案底’的吧……”
“有道理——”江奕云挠了挠下巴，“还继续走吗？”
拿出手电筒照去，前方又是个明显的转折，洞壁再次倾斜，不过好像多了些松针的味道。有了先前的经验，她们应该都知道这么过去，但打完电话，这点底气很快就给磨没了。
不等林雅南回答，江奕云已经做好了往回爬的准备，林雅南见此，暗暗地松了口气。她们将手机摆回原位，因为带到地面上也会被发现——他们有检测仪，必要时还会搜身。
“咱们这回要被推出去喽！”
“咳，说不定会帮咱们把事情压下来呢……你知道的，咱们挖了，他们才能接着挖。”
清晨，水汽还没散尽，铁皮房在薄雾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冷光。两个男人踩着露水走过来。走在前头的细瘦且个儿高，叫万胜节，走路带风，肩胛骨在T恤底下支棱着，像随时要“毛遂自荐”；后头的敦实且个儿矮，叫冬兵，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万胜节从兜里掏出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他皱了皱眉，抬手拍了拍锁身。
咔。
锁扣弹开了。不像是被钥匙打开的，倒像是被人从里面或者外面撬过，锁舌早就松了，他这一拍，刚好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胜节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耷拉着的锁扣。
“卧槽，锁被撬了！”冬兵从后面挤上来，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明明记得，昨天走的时候自己亲手锁了门，“谁他妈——”
“唉……就该知道基地里这帮人信不过！”
“迟早的事！毕竟有人报警了，说农学科普馆里经常传出稀奇古怪的声音。”万胜节把地上的土哐哐地往蛇皮袋里铲。
“欸我说，咱们收拾完就赶紧撤吧。基地上说了，给留的时间不多……不会还惦记着你那手机呢吧？”
“哎哟，我爬得快——挖土这老些年，这部手机我都用出感情来了。”
“算了，真拗不过你，我也一块儿下去呗，看看能不能再捞几样东西上来。”
“没必要吧，最要紧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他们给大——大——滴——奖励。”万胜节拉出抗日剧里日本大佐的腔调，由于他的脑袋挨着洞顶，防水布被逗得花枝乱颤，“这么想，蹲几年号子也没啥，之前又不是没蹲过。”
“那出来之后你要什么手机没有？还——哎，有感情嘛！”
插科打诨之间，万胜节已经摸到了手机。他摁开屏幕，发现新增了两条通话记录，分别在昨晚10:43和10:51，还有一个未接电话，11:30打来的。、
万胜节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小小年纪，好的不学，败家倒先学会了！还什么朋友，什么证人，我看就是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学习不搞搞好，以后就和这种人在一起！姑娘家家的，一点不知道体谅家里……”
万胜节被这番话弄懵了，后头的冬兵却严肃起来。
“先挂了。”他轻声说，这里对成年人来说狭窄得很，他没法“越俎代庖”去按红色的“挂断”键。
耳根总算清净下来。
“昨天晚上有人来过，应该是基地里的学生，发现了这个洞，又发现了电话？”
“你仔细想想，他闲着没事跑到这里打什么电话！还是打给家里人……欸？证人……”
太奇怪了，晚上十点多，有紧急情况也应该先找宿管、老师，除非——她找过了，但没用！
冬兵和万胜节蹲在地道里，面面相觑：这基地是干什么的？这么黑？
“要不帮帮他们？”
“帮？怎么帮？”冬兵假模假式地踹了万胜节一脚，“现在自身都难保啊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