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下一个!打电话!——磨磨唧唧地想什么吃呢!”
女孩堪堪回过神来,一部手机便摔在她的掌心。单薄的便签条跟不上坠落的速度,自私地脱开胶水的束缚,蝴蝶般飘舞。
右侧的队伍里,一双手抬起,将便签条轻轻拢住,粘回到手机壳上。
“明鑫小学三年7班林雅南”——这行蓝字在它该呆的、不该呆的地方,一视同仁地发散着圆珠笔油的馨香。
林雅南熟练地拨通了电话。
“妈妈,我零花钱用完——”
“你看看!老老早叫你好好规划,现在——哈!你前两天还叫唤着要买什么开福塔文创……”
“妈,文创我还没买呀。”
“还没买?那就是想买啰!钱都花到狗肚子里去嘞!”
“我话费都快用完啦——哎呀,妈——”
“叫也没用!就该让你长长记性!”
电话被挂断了。不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您于13日13时13分交费10元,账户当前可用余额为11.3元……
10元,杯水车薪。
于是,第二通电话——
“嗨哟!乖孙女儿!终于舍得和奶奶打电话啦?在虾——夏、令营玩儿得开心不?奶奶在家可想你啦!”
“奶奶好……那个……”林雅南瞟了眼张老师,见他正转头跟宿管交谈。她与拾音孔紧紧贴到一块儿,压低了嗓音,“奶奶,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可能被……被夏令营的……敲诈勒索了!”
“什么?!”林雅南已经趁机关掉免提,但奶奶的声音还是猛地呲了出来。
“等——听我说完——他们要求我们买一个好贵的画册,把我们扣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被一把拽走。
“没有这回事啊……咳,哪有啊!”张吉惟扯着嗓子,边陪笑边解释,“别听小孩子胡咧咧——”
然后,手机被打入“保管箱”。
“302宿舍,纪律分扣5分!”
后面的队伍里生出了不耐烦的跺脚声和窃窃私语。林雅南挂不住面子,灰溜溜地从张老师背后绕走。
她忽然想到什么,向那个帮她贴便签条的人,分出一些目光。
“下一个!欸?江奕云是吧——差的忘了你没手机。”她所在的队伍,领头的是林老师,全名林国瑞,和林雅南在千百年前兴许是一家。
林国瑞嘟囔着,点开自己手机的拨号界面,并警告江奕云别乱看。
没手机。
忆往昔,它是象征着自律的勋章和嘉奖;
叹而今,它只管招揽无情的挖苦与硬伤。
…………
“可是……别的同学都买了……”
“别人有的你就要有啊?要是你将来看到别人有爱牛仕、迈把赫,是不是也吵着要买?小姐身子丫鬟命,我们一天天累死累活的,可供不起你这富贵人儿哦——”对面的语气忽然又缓和下来,温柔又咬牙切齿地道,“闺女儿,你记住,咱们不搞攀比那套……不是从小就告诉你嘛,咱不比吃穿,只比学习!”
诸位大可不必一看到“打电话”,就联想到缅甸和诈骗。这里毕竟不是申奥的《孤注一掷》,更不是牟敦芾的《打蛇》。
这里不过是青少年实践基地,在汉东省锦州市的开福塔附近,切莫误会。
话说诈骗有诈骗的圈子,旅游有旅游的圈子,钉子户也有钉子户的圈子。
眼看交不上钱的人从十成来到九成,又从九成来到四成。这四成的人在各自的三十人“大”通铺上,多数不容易受到欢迎——不买画册,研学就无法继续进行,因此大家都被扣在这。张老师如是说。
俗话说得好,一个都不能少。这话原本是拿来夸老师的,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多暖啊。可到了基地这儿,意思全拧了。
于是,诸如“六成的人都在等你,怎么好意思拖大家后腿”之类的心思先是滋生,进而茁壮成长。
它从谁的嘴里冒出来并不重要——可能是隔壁铺那个买了画册的女生,也可能是某个男生随口一句"赶紧交钱呗,我还等着去下一个景点呢"。
重要的是,它一旦落地,就不再是某个人的意见,而变成了空气本身。你呼吸它,你浸泡它,你没法不听见。
没买画册的人缩在通铺角落,像一群不合群的候鸟。有人假装睡觉,有人反复翻同一页书,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或是哭,或是怕一抬头就对上别人的眼睛,或是二者皆有之。
大家的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善意的催促:“交了吧,交了大家都好过。”可恰恰是这种催促,比明着欺负人更让人无处可逃。你没法恨他们,他们也是小孩,他们只是想继续夏令营,甚至只想平平安安地回家。你只有恨自己,恨口袋里那点零花钱,恨电话里妈妈挂断的忙音,恨这整个该死的夏天。
六成的人在等四成的人,四成的人在等一个不存在的出口。
“为了学生们的安全考虑”,林雅南探索的可能成为出口的地方——每一处——都有保安或老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基地边沿的“农学科普馆”——一间不大不小的铁皮房,是她唯一没去过的地方。那一块儿有一两名保安,格外的凶,她但凡靠近,他们便弯下腰,用三白眼盯住她,调动满脸的丘壑,说这里面养的牛、马,认生,跟它们不熟的话,容易挨窝心脚。
她有时能听到铁皮房内的嗡鸣,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接下来“踹成五脏破裂”的威胁盖过。
基地的夜晚格外安静,林雅南偷跑出来——三十人大通铺有个好处,熄灯前点完名之后,宿管的查寝很难落实到每个学生。试想,四个人当中缺一个,即便是在黑暗中也很容易发现;但三十个人当中缺一个,隐蔽性就好得多。
此刻,与“砰砰”的心跳声协奏的,只有阵阵虫鸣。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手电筒巡视的目光,再一次,试图靠近农学科普馆。
“嗨。”
人声把林雅南吓了一大跳。她随即又意识到,保安并不在这里。循声看去,一个和她差不多身高的孩子,正站在一米多宽、半人高的草丛后面。
“我把基地逛了好几次,都在晚上。”
“难怪之前没碰到过,我还是第一次犯宵禁嘞。”
“前几天晚上,哪怕深夜,科普馆里面总有人。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江奕云伸手,竟推开了铁皮门。
房外有淡淡的月光和稀疏的路灯,可铁皮房连像样的窗子都没有,门刚被带上,她们俩便眼前一黑。借着从通风口漏进来的光,林雅南摸到了电灯的开关——很老式的拉线开关,她只在太婆留下的房子见过。以往家里是从不让她去拉的,说怕漏电,而她已经拉亮了灯,才想到这一层。
铁皮房里并没有他们所说的牛或马。两人都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地面上隆起的三两个土堆——地砖或许曾铺过,但目前能发挥的作用,大概与“父爱无声”有得一拼。土堆与土堆包夹着灰扑扑的蛇皮袋子,有的已经扎紧,有的仍敞着口,大概都是装土用的。
绕过土堆,她们继续往里走。江奕云踩到了散在地上的绳子。绳子的截面圆滚滚的,且很粗,她差点儿崴了脚。
她们还看到了与棍子连在一块儿的轮子,感觉有点眼熟,像是工地上会有的东西,但不知道具体的用途。
铁皮房的尽头摆着一张四人桌,桌面是块木板,沾着零星的榨菜丁,年轮里吸饱了方便面料包的油香。桌子不高不矮的,站在一张裁歪了的防水布上。
“欸,这土是被挖出来的吗?如果是挖出来的,那我们也没看到什么洞啊——”林雅南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回到桌子上。
江奕云突然去搬桌子,林雅南赶紧跟着一起去。她们与其说是“搬”,不如说是连推带拉,桌子的四只脚很占分量,前世大概是铁架子。待桌子被挪开,防水布也在摩擦中被卷走了大半,暴露出规整的洞口。
土腥味从地里返上来,江奕云站得近,顿时感觉自己刚刚大嚼了十斤生花生。
林雅南拾起一卷绳子,从洞口往下放,大约放了一米五几就触了底。江奕云翻到了三个手电筒,一个揣自己兜里,一个绑在领口,最后一个给林雅南。她把绳子拽上来,按亮领口的手电,双手撑着洞的边缘,试探着蹬了两脚,一弓背就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