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幸突然感到双肩一轻，随后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周不见，有没有想妈妈啊？”
“嗯——书包不重的，我自己背就行。”
妈妈于是拉过行李箱，带着英幸去坐车，夕阳褪去时，车子掉头，规避过于拥堵的路线。车窗里，“栃木高级中学”几个烫金大字在远处一点点变作青白的珊瑚枝。
“四月份，开春了，妈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欸，快别吃了，这个肠粉都发酸了——服务员，麻烦过来看一下——”
英幸这才放下筷子，茫然地看着那份肠粉被端走，然后店长来了，免单，假一赔十。
洗手池的边上，她隐隐约约听到厕所隔间里有人正在抢媒人的生意：“现在的……不就是一个肠粉……哎哟真是难搞……”
怎么回事？肠粉酸了我竟然没吃出来？英幸一边漱口一边想，她顺便洗了把脸，抬头时，面前的镜子里竟映出另一个人的脸来。
英幸吓了一跳，脚底打滑般跑到店外，坐上妈妈的车。
回家的路上，她又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想来想去，又努力回忆起镜子里那人的长相，与自己见过的人对比——秋元！那个人的名字叫秋元，与英幸同年级，不同班，在栃木中学念了一年多，一直是个小透明，但几天前的一件事让英幸认识了她——也让全校的人认识了她。
那个中午，秋元没有经过值班老师的检查和准许，直接把自己的剩饭倒进了泔水桶，她刚倒完就被抓住了，老师先是批评她浪费粮食，又说要她把自己倒下去的剩菜捞出来吃掉，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便提高了嗓门：“以后你别吃饭了，给我吃泔水去！”
秋元抬起头，没有一点惊慌、愤怒之类的神情，好像在她眼中，夹杂着用过的纸巾和天花板上飞下来的各色虫子的泔水，和食堂提供的饭菜没有什么区别。
老师觉得秋元很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对面桌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他的餐盘里堆着远超他食量的饭菜，此时还有一个人正把自己的剩菜拨到他的汤碗里：“豆芽菜，你这小身板儿，多吃点，好长身体！”
老师一个甩头，治好了十年的老颈椎病。
“好，吃得挺干净，过了。”
然后，那桌只剩一个“豆芽菜”了。
学校不让带电子设备，所以到家之后，英幸放下书包就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刷校园墙。
关于学校食堂的事情，至今还有零星的人在讨论。
话说栃木中学对食品安全的管控很严苛，领导们不允许学生自带食物进校园，进食堂就更不要想；食堂里提供的饭菜也是“仅限堂食，严禁外带”。
虽说学校里的伙食算是理论上的“营养搭配”，但终归有些不识好歹的同学——比如刚入学时的英幸——感觉其难以下咽。
“上学是让你吃苦耐劳的，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才这样就要嚷嚷着受不了，以后到了社会上，要吃的苦还多着呢。”妈妈这样对英幸说过。
英幸心里委屈，但母女关系一直都称得上和缓。
两周回一次家的寄宿制学堂里，就算真能打死不吃学校食堂的饭，结果也只有饿死。于是一天天下来，不识好歹的同学也都习惯了。
领导们对于上述规定的产生做过解释：自带食物，以及外带食堂的饭菜，容易产生废弃的包装袋，从而导致乱丢垃圾的行为泛滥。
这不，英幸正看到一个网名叫“素清”的死心眼——领导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鼓励大家踊跃往校园里扔垃圾，下次扔到学生指导部的门口。”
第二天，素清的个人信息连带着几段消息记录，一起出现在校园墙上——
“发动力量，查一下素清。”
“报告部长，他是福田素世，已经毕业了，上一届xx班的。”
“谢谢，当时我只是看周末自修班的老师，福田素世的桌子就像个垃圾桶，我帮他收拾过两次，他一次都没谢过我。
“辛苦了，明天还要打硬仗，早点睡。”
“嗯嗯。”
周末结束，英幸返校时，门口一如既往地站着不少人，有的面生有的面熟，有的是学生会成员有的是社团高管有的是学校领导。
尽管下起了雨，大家依然麻利地一手打伞，一手拉开书包、行李箱和衬衣的拉链，让那些人翻包、搜身。
大课间，校门口密密麻麻围起一大圈人。在无数把雨伞的摇晃中，英幸听到校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
名单……我要看名单……
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
那些……去……从此断了联系……
……家里……说……
一直……没回过家……
保安抄着钢叉出来，吸到半截的烟头不情不愿地溜进一旁的下水道。
钢叉朝前一攮，断断续续的声音真真切切地断了。
名单？这普普通通的词语如今怎么想怎么邪门——上个月，英幸的好友典予告诉她，自己在经过学校的红砖墙时看到了怪事：
春雷轰隆隆地打下来，没几秒就下起雨，典予急匆匆去避雨，却看到红砖墙上出现了她一个认识的老师，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学生。
“名单拟好了吗？”
“学生会弄得差不多了，明天送到您的办公室。”
“当面给我。”
“好的，明白。”
话音刚落，那女学生还回头看了一眼，典予正巧对上她的眼睛，顿感后背发毛。
红砖墙上的怪象消失了，春雨当中，万物萌发，兀自生长。
英幸猜测，可能是红砖墙中含有四氧化三铁，这种磁性物质在雷雨天气下可能产生类似于录像带的记忆功能，将过去的一些影像记录下来，之后在相似的天气条件下又被放映出来。
不过，她去询问物理老师时，老师坚决地否定了她的猜想。
两周又两周，四月渐渐地见底。
典予约英幸一起吃饭，说要给她看个好东西。
暮春又遇雨，食堂门口那些负责搜查的人们，认真劲儿依然是不减当年。
“好，过了。”
典予踩着雨鞋，啪嗒啪嗒地走进食堂。
她们打了饭，找位子坐下，周围尽是无精打采的同学——原本精力充沛的，到了这儿也被吸干了阳气，手里握着的仿佛是筷子或勺子形状的气泵，机械地把饭菜一口口往嘴里填。
典予弯下腰，从鞋底的夹层中取出两块糖，在英幸看到之后，立刻把一颗藏进自己的衣袖，另一颗则从桌面下面塞到了英幸的口袋里。门口的人还不至于去搜鞋底这种地方，所以她耍了个小诡计，把糖带了进来。
“这是？”
“秋元。”
“是那个秋元吗？”
“毋庸置疑。”
英幸有些害怕，而典予趁着食堂里巡视的老师转身的工夫，已经剥开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起来。那糖大概是琥珀糖一类的，很快就被嚼碎了咽下去。两个人都低着头，
一时间并没有人发现异常。
“啊——妈呀！什么东西——啊——”
没过几秒，典予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接着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英幸赶忙上前把她的手扯开，“怎么了？你冷静一下！”
典予恢复了一些理智，心里也知道“偷渡糖果”的事情不能被老师发现，可她刚坐回座位面对着餐盘，又不受控制地一蹦三尺高，蹦出了座位跌倒在地上碰翻了汤桶，滚烫的汤水哗啦一下砸到她的身上，她发疯似的撕扯着校服，不像是被烫伤的难受，到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从胸腔里掏出来。
一个老师走了过来，用教鞭敲了敲汤桶，示意典予站起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学生指导部副部长，我认为你的行为有点过分了——跟我们出去一趟！”
典予没有动弹。
“站到食堂中间，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但典予从未萌生逃命的念头。将手放到脑后，脸和身体完全暴露出来的感觉令她无法忍受，她站定没有超过五秒，就像把折尺似的弯下腰，在地板上剧烈地扭动着，喘不过气来。
两个巡视员一人拽着她的腿，一人抓着她的胳膊，像扛麻袋似的给她扛了出去，还有好几个巡视员紧随其后。
英幸艰难地瞥了一眼她倒过来的脸，脸上蜡黄，五官扭曲，还没消化完的糖果流回食道，最终从嘴角涌出一抹彩色。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英幸也吃下了自己兜里的那颗糖。
一次普普通通的眨眼过后，餐盘里的菜早已**变质，一粒粒米饭蠕动起来，长出黑色的口钩和环状的分节，取食着发黑的水果、发绿发蓝的豆腐和玉米；打翻的汤飘出一阵阵的哈喇味，汤里稀稀拉拉的面条有的呈粉红色有的呈灰白色，钝圆的尾部一伸一缩，像是在排出什么东西，可惜英幸
看不清。
她下意识去看秋元，可此时的秋元与周围的同学们并没有多少不同！
她随即注意到，豆芽菜的位置空了出来。
既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英幸拼命忍着恶心，不让自己大呼小叫，然后支着颤抖的双腿，走向了角落里贴着“闲人免进”四字的木头门。
这里原本有人看守，而现在他们忙于处理典予的问题，英幸没有钥匙，毫无疑问打不开门，但掀起“闲人免进”，很容易就能发现一个窥视孔。
英幸将眼睛凑上去。
人，人，堆积如山的人的尸体——学生的尸体。
可英幸一个也认不出来。
一簇簇蘑菇从他们的七窍之中破出，菌褶里撑着的像是血珠，菌盖大多是斑驳的鹅黄色，如同一团被泡发的旧棉絮。眼球们或被菌柄顶出了眼眶，或早在菌丝爬升时就已破碎，成为黏液、油光和腐肉上的花纹……
蛔虫和蛆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将人体组织分解，和着堆上去的泥土，泥土上再长出浮肿的鸡爪、被虫眼吞噬的肉类和蔬菜，还有若干水生动物，在混合了脂肪和组织液的泥浆中游弋。
等等，他们好像还没有死！
他们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那座由血肉堆积起来的山，尚有一些微弱的起伏。
一条泥鳅滑下来，掉在其中一个膝盖的下方，那膝盖对应的小腿弹了起来，又引发了一颗肉丸子的滚落。
然后重归平静。
英幸失魂落魄的跑出食堂，晕头转向，拐到了红砖墙
她听到了柴油车的鸣笛声，一辆油罐车的影像经过教师食堂，在红砖墙上向学生食堂的方向驶去。
一个年轻人嘴里说着怎么“化工油”“混装”之类，冲上去拼命阻拦，司机并不理会，方向盘一打，年轻人一下陷入了转弯盲区，他还来不及躲闪，就被车轮碾过了双腿。司机察觉到压伤了人，便是连续几个小幅度的倒车加油门，然后下车，一脸焦急地对着年轻人的尸体道：“没事吧？你醒醒！”
“唉，你看——”
“呵，新来的，就喜欢瞎操心。”
英幸的脚踝被人踢了一脚，她立刻失去平衡。
雨没有停下，红砖墙外的花瓣也跟着劈劈啪啪地被带下来。
好一个满地飞花断送春。
英幸顺利在栃木市立精神病院的病房中醒来。
栃木中学的老师带着同学，以及黄焖蛆米饭来看望她。
英幸又是一阵干呕。
“抱歉，病人暂时不适合探视，您们先离开吧。”
英幸刚想说句“谢谢”——
“该吃药了。”
护士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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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