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赤佬，哭逼逼哩，丢不丢人啊！老发头里讲，女孩子老是哭，以后要嫁不出去的！”老徐训完了小徐，连忙转向光头阿公赔礼道歉。
小徐和邻居家的小妹妹静静站在一边，眼神复杂地盯着光头阿公还没收回口袋的打火机——刚才，阿公向静静开了一个玩笑。他跟在静静后面，掏出平时抽烟用的打火机，按下点火器，作势将它凑到静静的裙子下面，“阿公要烧你的小屁股喽——”
路过的小徐吓得大叫一声，静静转身一看，哇地一下哭了，哭声引来了老徐。阿公这才解释道：“就开个玩笑而已，这孩子——”听到这话，小徐也哭了起来。
小徐的腿上有块疤，若细讲起来，就不得不说道老徐从“老发头里”继承来的最忌讳的两件事：哭，以及戴眼镜。
在路上看见“四眼仔”，老徐总道：“从南京走到北京，没有看见屁股上戴狗屎眼镜。”
其实老徐自己在三十岁时就被查出六百度的近视，但她拼命地想与这不祥的病症和物件撇清关系，于是她直到老花也追上她的年纪，仍然坚持以裸眼看世界。
老徐待儿媳很好，小徐刚出生，她就叫上儿子一起给小徐换尿布、哄小徐睡觉。一日，儿子陪儿媳去医院检查，老徐见小徐哭闹不止，便拿了个棉球给她玩。小徐玩着玩着，一个没抓稳，棉球就掉进了包被之中，但老徐并没有看到这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意外，更没注意到装棉球的罐子上印着足
有团子大的两个字：“碘酒”。
几小时后，儿媳回家，接过小徐时发现包被上有一块颜色奇怪的污渍，她将包被打开一看，原来是那棉球滚到了小徐的腿部后就一直给压在那儿，皮肤因为长时间于碘酒接触，已经烂了一个洞。
但老徐仍不愿意戴眼镜。
在老徐的“熏陶”下，小徐一想到近视之后要变成“屁股上戴狗屎眼镜”的人，就加倍地注意保护视力，但强大的遗传因子还是在她长到九岁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浇灭了她的希望。
小徐每一回家，老徐有事没事都会来上几段“经典咏流传”，喋喋不休，跟念紧箍咒似的，不让小徐的脑袋爆炸誓不罢休：
“老发头里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可好了吧？哎呀你知不知道，眼镜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度数只会越戴越高，你少戴戴行不行啊？这都回家了，不用你看黑板，你赶紧给我摘了去……”她还会在饭桌上冷不丁地问小徐的最近的视力检查结果，问小徐能不能看清这个、能不能看清那个。
而那些科学道理，无论是小徐和爸妈讲多少遍，老徐都从来不往心里去。
更令小徐苦不堪言的，是老徐开始搜罗起道听途说的“复明”配方。
那天放学，老徐在校门口拿出她煮的胡萝卜，塞给小徐。小徐最讨厌胡萝卜，更何况是沾了只虫子的。她百般推拒，老徐则是铁了心要她吃。忽然，胡萝卜在争执中掉在地上，摔成一滩橙红色的烂泥。
小徐听不到老徐的声音了，她看到了自己的好朋友，看到了下班的老师——她像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被围观，人群中四起的议论声淹没了她。
小徐和老徐大吵了一架。
几个月后，爸妈工作的单位里有事，二人都出差了，小徐又得和老徐住一块。
半夜，小徐被老徐的卧室里传出的搪瓷杯子落地的声音所惊醒，随后就听到老徐歇斯底里的尖叫：“你们放了我孙女吧——她眼睛好得很呢，没读过乱七八糟的书，不是知识分子，不是臭老九……”
老徐在街上新开的“两元多元店”里买了一只花花绿绿的包，包上印着几排猫头鹰的图案。小徐注意到，其中几只猫头鹰的眼角挂着泪滴。
“猫头鹰怎么哭了啊？”
“啊？哪有猫头鹰？让我看看——”老徐眯起眼睛，“哎呀，傻囡囡，猫头鹰没有哭，你看它们这明明是在笑啊——”
话音未落，老徐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可是，老发头里讲，‘不怕猫头鹰哭，就怕猫头鹰笑’。猫头鹰一笑，是要……”
小徐梗了梗脖子，费劲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