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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古塔奇谭(下)

林雅南照常在大通铺上醒来,照常排队去洗漱,排队去食堂。她仔仔细细地清理过指甲缝,脏衣服自己先冲了冲,然后用前天的衣服盖住,扔进了公用的滚筒洗衣机。

她被分到了两个碗,一个碗盛馒头一个碗盛汤。老伯搅动着保温桶里奶白色的排骨汤,虽然舀到排骨的概率比买彩票中奖5000万都要小,且林雅南笃定,老伯能把女人炖出男人味,把男人炖出骚猪味。

昏昏欲睡了大半天,林雅南在熄灯后又满血复活。

她和江奕云来到铁皮房,发现周围已经拉了警戒带,立个告示牌,说科普馆有坍塌的危险,谁都不要靠近。

她们钻过警戒带,推门进去。房内的土堆、蛇皮袋和带棍子的轮子都被清空了,只剩下绳索和手电筒。

一回生二回熟,前半段路程和昨天一样,手机甚至也在原处,只不过电量降到了47%。

林雅南感叹了一下诺基亚1100的续航能力,接着她看到了昨晚11:30的未接电话,以及今天上午的通话记录。

她又看到了通讯录里的“冬兵”。

“我在想,给外面的人打电话会有用吗?”

“……”江奕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看看,万一这条路能出去呢。

于是林雅南捡起手机,试图揣在兜里,结果夏令营统一的服装兜太小,手机死活塞不进去,只好抽出裤带,绑在腰侧。

经过这块平地,她们继续头冲下,往前爬。昨天夜里闻到的松针味越来越浓,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什么,竟感觉这种植物的香气逐渐盖过了地里的土腥气。

不知道总共在地下“走”了多久,坡度再次减缓,路更狭窄了些,但洞高有了明显的增加,足够她们站直了正常行走。

头顶不再有花花绿绿的防水布,洞壁两侧的支撑物也几乎看不见了。先前,双手双膝同时触地时并不觉得凉,而这会儿她们却感到有丝丝缕缕的寒意,透过鞋底板,往骨头缝里钻。

泥土变薄了。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林雅南拿手电筒的握把在地上来回划拉,果真看到了和泥土不一样的颜色。江奕云也察觉到这一点,两人一起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是青灰色的砖快!

这么看来,她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原先就存在的通道,青砖筑的,也难怪不需要多少额外的支撑。

不一会儿,江奕云便走到了一面青砖墙前——至少曾经是墙。如今部分砖块被挖开,形成一个窟窿。

墙挺高,但窟窿很矮。这副光景若放在平时,林雅南会不住地想起叶挺的《囚歌》: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但现在她只想呼喊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

“世上若无出头鸟,皆为笼中待宰鸡。”

江奕云举起手电,先探了一个头进去,大致分辨出里面是个砖室,有佛像,以及一些反光很明显的东西,碎的、块的、片的,手电光一晃就亮一下,或许是金银珠宝之类。

手电筒的亮度有限,她看不到太远,但她体内毕竟流着她爸爸的一半血,想必有一半“来都来了”,也可通过血脉来继承。于是,江奕云蛄蛹着钻进砖室,林雅南紧随其后。

手电筒亮度有限,光圈边缘的景物都糊成影子。砖缝里填着某种发黑的灰浆,年头久了,砖面泛着一层滑腻腻的青光。

她们一路向里,威严的佛像影影绰绰地立在两侧,高低错落,只在光打上去的瞬间才肯露一下脸。珠宝散漫地卧在佛像脚下,似乎并不期待她们的驻足。这里大概是四四方方的形状,佛像占了不少空间,因此给人一种“长条”的错觉。仰头去看,整间砖室少说也有两米多高,而佛像所坐的莲花台,高度已经到了两个孩子的肩膀。

砖室里的路无论如何都称得上好走,她们很快走到砖室的中央,林雅南突然睁大了眼睛,呼吸停滞了几秒。

“那是——”塔,一座微缩景观似的佛塔,矗立在过道中的石桌上。

“开福塔的……模型?”江奕云凑近观察了一会儿,又很快意识到不对。

夏令营的第二天,大家就被带去景区,参观了锦州市的名胜古迹,开福塔。

老师们是这么介绍的——

开福塔是一座佛塔,供奉着佛骨舍利。由于战乱和那个特殊的年代,开福塔遭到了相当严重的破坏。佛塔底层专门存放佛骨舍利的地方早已被毁,舍利不知所踪。不过锦州当地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盛放佛骨舍利的石匣,被工匠雕刻成了开福塔的造型。

考古队原本对这个传说不抱太大希望,但在考察过程中,他们一边做修复,一边做加固,历时数年终于得以登上塔顶,竟在那里找到了传说中的舍利石匣。在经过附近寺院僧侣的授权之后,石匣被开启,佛骨舍利完好无损。

而因为塔顶处空间较小,空气流通不充分,再加上文物保护方面的考虑,塔顶在三年前便不再允许游客进入。舍利石匣的展览地也被挪到了第三层。

据调查,开福塔塔底还有一个地宫,幸远地未遭破坏,且塔基没有出现沉降。于是根据“保护为主,抢救第一”的方针,并未对开福塔地宫进行发掘。

“这里,就是开福塔下面的地宫?”江奕云喃喃道。开福塔景区与青少年实践基地是相互嵌套的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们顺着基地边沿的地洞走到地宫,从空间上讲可以说得通。

“欸,你看这个‘塔’,会不会是另一个舍利石匣?”显然这个石匣的颜色和展出的那个不大一样。林雅南注意到,她在参观时看到的介绍上说,舍利匣采用的是“子母扣”的结构,而这里的……石桌上散落着好几根断裂的金属丝,难道是用金属丝封系的?

她从第七层开始,万分小心地将石匣一层层打开——直到第一层,发现的都不是舍利。她试探性地抓起第一层,谁知石桌有个凹槽,这座仿真开福塔的地宫就置于其中!

前面的七层,每层都有东西,而这“地宫”里却什么也没有。

“如果这个是舍利匣,那舍利呢?”

“舍利,舍利……有人挖了这么大个洞,来地宫……不会就是为了偷舍利的吧!”

这是个大发现,可江奕云环顾四周,却发现不了真正能离开基地的路——只有青砖墙上被挖开的洞口,只能从那儿进,也只能从那儿出。

“等等,”林雅南忽然凑到江奕云耳边,“我听到上面有声音。”

“还真是——向他们求助?”

“我感觉不太行,他们不一定听得清,这样也不容易相信我们呀。”

“要不,打电话——你带过来的手机。”

“嗯,试试看!”林雅南选中了“冬兵”,按下“拨号”,将手机交给江奕云,“我先去把那个塔恢复原状,你接一会儿,记得小点声。”

“谁?”一个扎人的声音传来。

“……我是来锦州市青少年实践基地参加夏令营的学生,你的家人或朋友有一部手机落在这里了,型号是诺基亚1100——”

“本机号码多少?”

“啊,呃……忘记看了……”

“遇到什么事了?”扎人的声音消失了,电话那头应该有两个人。

“什么……”

“这话听不懂吗?大半夜跑到地洞里干啥?”

“哦……我们是海州市的学生,我们在锦州市开福塔附近,中山路198号,青少年实践基地。我们遇到了敲诈勒索……”

待她讲完,那个扎人的声音又回来了:“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听你周围的声音,不像是在洞里啊。”

“我确实不在洞里……我走到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放着很多佛像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座小塔,其他就……”

“就怎么样?”

“我们能听到上面有一点声音。”

“没事儿,你们在开福塔的地官,上面是对游客开放的,全天有人巡逻,正常——除了这个,还觉得有什么异常吗?”

林雅南终于放好了第七层塔,将食指竖在嘴前,朝江奕云比着“到此为止”的手势。

“嗯……没有了。”

“你知道那个小塔是什么东西吗?”

“不清楚欸,可能是模型……摆件吧。”

“嘻……行,我们尽量帮,你们肯定能出去的。”

得了这个准信之后,她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报告老师!林雅南今天没洗衣服!”小组长的嗓子眼儿里裹着抑制不住的亢奋,叫声比起床铃还响。

林雅南闻声,立刻冲回自己的床铺,可那里也早有人蹲守。

一见到出现在林雅南背后的张吉惟老师,他们动了。

拆被子的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手速快得不像话,叠得歪七扭八的被褥被他一把拽起,棉花芯子都翻了出来。拆枕头的是小组长,她把枕套甩到地上,动作利落得要命。

三个人蹲在床尾,掀开床单的一角——

异口同声:

"都藏这儿了!"

声音里带着邀功的欢喜。

昨天她们各自回宿舍之后,林雅南实在太累,也没来得及先把沾满了泥巴的衣服擦一擦。今早去洗衣服的时候眼看瞒不过去,只好把上衣塞在被子中间,把短裤卷进枕套里。

“……藏着掖着,敢做不敢当!”

“这是什么态度?是面对错误的态度吗?……”林国瑞也来了,“老实交代,昨天去的什么地方!”

“我昨天晚上……那个种花的园子里,不小心摔到了……”

“净挑我们老师没在的时候去?心里怎么想的自己清楚!”张老师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走到窗口去接电话,“哦哦,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他们整队。”

老师们没再继续纠缠,同学们在走廊上集合,浩浩荡荡地前往体育馆。

“待会儿碰到人了,说话好听点。嘴巴也给我甜一点!”老师一路苦口婆心地叮嘱着。

警察和消防队都来了,他们直奔“农学科普馆”而去,对基地临时安排在体育馆的消防安全知识讲座并无太大兴趣。

几天后,夏令营按照原来宣传的时间结束,手机从保管箱中被解放,分发回各个孩子手中。

大家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返程的大巴车,用窗外疾行的风景填满双眼。

“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写给你吧,还有QQ号,以后常联系哦——”

“……我没手机……”

“以后会有的!”林雅南撕了张便签纸,已经写起来。

其实,哪怕没有捡到那台诺基亚1100,哪怕没有向外求助,大家还是会在今天被放出来——否则这么多家长一看孩子回不去,耽误了后面的补习班之类,真闹起来也够基地喝一壶——只不过要多挨几天宰。

“他们能把你怎么样?还能把你劈了不成?”爸爸的话好像真的不无道理,可江奕云心里偏偏不是滋味。

回到海州市一段时间后,林雅南刷到一条热搜,“ #‘科普馆’暗藏270余米盗洞直通地宫”,地点在汉东省锦州市开福塔。

公安机关抓获了犯罪团伙的核心人物,胡东兵和季万胜。他们以新建“科普馆”为由入驻基地,并以装修为掩护,在铁皮房内昼夜颠倒作业,利用吊轮“下挖上吊”,控出长达270多米的盗洞,直抵开福塔地宫。而后,基地的工作人员进行举报,民警到现场勘查,他们畏罪潜逃,最终被抓,对盗挖地宫的罪行供认不讳。

同时,犯罪嫌疑人季万胜称,他在基地进行非法活动时,发现了基地开办夏令营,采用“饥饿营销”、“低价引流”的方式吸引学生家长,再强制消费的情况。他们以限制人身自由为威胁,逼迫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学生向家里索要钱财,购买价格极不合理的“文创产品”和“研学资料”。

基地的领导层像撸羊肉串一样被一撸到底,参加夏令营的学生随后也获得了相应的赔偿。

由于盗挖的影响,当地组织考古队,对地宫进行抢救性发掘,但林雅南并未找到任何有关地宫内存有塔形石匣的报道。

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曾经在一个暑假,有两个孩子为逃离勒索,钻进了直通地宫的盗洞,并在那里发现了另一个舍利匣。

几年过去,开福塔第三层展览的舍利匣被发现是仿品,当地用“文物保护”、“文物出差”的说法搪塞,直到锦州市市长林玟书落马被查——

办案人员在他家中搜出大量珍贵文物,其中就包括出土于开福塔地宫的佛骨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