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煜被贬下凡,光阴流淌十八载。
先帝驾崩那年,沈煜刚满十岁,还是个黄口小儿。当今圣上萧璟熠十六岁登基,改年号建元。如今圣上二十有四,正当盛年,却不问朝政,整日躲在深宫里饮酒作乐。圣上胞弟萧世南监国,政务尽数落在他肩上——或者说,落在摄政王萧世南身上。
人间,不过是天庭博弈的棋盘罢了。
沈煜刚睁开眼的时候,听见的是珠链碰撞声,闻到的是安神香的悠远。那香不浓不淡,袅袅地从铜炉升起,绕过描金绘彩的梁柱。他打了个喷嚏。
他后来才知道,这副身子骨弱得很。三天两头咳嗽,一到换季就发烧,请了多少名医都说是“先天不足”。沈父满世界求医问药。直到他六岁那年,一个叫观鹤的道士找上门来,说他命中带煞,须得上槐安山学剑,方能根治。
沈煜三岁开蒙,五岁作诗,七岁写策论。三位教书先生告老还乡——不是教不好,是实在没东西可教。小沈煜坐在太师椅上,晃着两条腿,面无表情地啃桂花糕。他心想:本君在天庭写诏书的时候,你们祖宗还没出生呢。但这话不能说。他是被抹了记忆投胎的,不记得自己是文曲星,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谁都觉得蠢。这种优越感配上沈家堆积如山的财富,养出了他目中无人、嘴上不饶人的臭脾气。
天晓得他二师兄长孙鹤当年怎么悄无声息溜进司命宫,才给他命簿上添了那么一笔聪慧。可惜天才的脑袋,偏偏配了一副破身子。命数如此,怨不得谁。
十八年后,洛阳城内。三月初九,会试放榜日,卯时。
贡院外的广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灯笼照着仰起的脸,或年轻,或苍老,或满面风霜,或稚气未脱。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路神仙。
沈煜没去挤。他前一日就派小厮青竹去贡院门口守着,自己带着温如玉,把观云楼的二楼整个包了下来。观云楼是洛阳城里最大的酒楼,正对贡院,站在楼上能将整条天街尽收眼底。平日一桌酒席就要五两银子,包下整个二楼,少说也得五十两。沈煜眼睛都没眨,银票拍在柜上,掌柜的嘴咧到耳根,连声说“沈公子放心,保准安排得妥妥帖帖”。
此刻二楼雅间门窗半开,沈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握着。温如玉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茶盏,也没喝,手指微微发抖。
温如玉和沈煜自幼交好,两家在铜驼坊隔墙而居,沈煜十岁翻墙偷摘过温家的枇杷,被温如玉撞见,非但没有告状,反而又摘了几颗塞给他。沈煜后来才知道,温家不是普通人家——他父亲温仁和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天下。温如玉是温家长子,自幼被当作家族未来的顶梁柱栽培,偏偏养出了一副不争不抢的性子。
他比沈煜大两岁,生得清隽温润,说话慢条斯理,从不与人红脸。沈煜笑话他“温吞水”,他也不恼,只笑笑,回头继续磨墨
“温兄,你抖什么?”沈煜瞥他一眼。
温如玉笑了笑,放下茶盏,把手拢进袖中:“尧臣兄不抖?”
沈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稳得像钉子钉在桌上。“不抖。”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放榜的来了——”
人群潮水般往前涌。两个差役扛着黄榜从贡院侧门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道,又立刻合拢,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卷缓缓展开的黄纸。
沈煜的呼吸停了一瞬。
榜从第一名往下贴。黄纸黑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第一名。
沈煜。
他愣在那里。身后温如玉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杯凉了的茶终于被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煜回过头,看见温如玉正望着榜上第二名的位置。温如玉——第二名。离会元只差一步。
“温兄——”
“无妨。”温如玉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常,“第二名,也是从前不敢想的。”
楼下忽然又炸了。沈煜顺着窗户往下看,正看见江幼度被人从人堆里架出来——不是晕了,是被人群挤得脚不沾地,满脸通红,嘴里还在喊:“我中了?真的是我?你们别骗我!”
旁边有人笑:“江公子,你踩着我脚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中了?”
沈煜忍不住笑了一声。温如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侧过身,假装看墙上的字画。沈煜没戳穿他。
与此同时,洛阳城里各大赌坊已经炸了锅。有人赔得倾家荡产,有人赚得盆满钵满。
沈煜的赔率从一开始就是最低的——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太强了。但架不住有人不信邪,押了第二名温如玉,押了第三名江幼度,甚至有人押了某个不知名的北方学子。此刻这些人正蹲在赌坊门口,捶胸顿足。
云来酒楼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楼下猜拳的、劝酒的、抱着哭的、拍桌骂娘的,什么人都有。沈煜被灌了几杯,借口透气,走到回廊尽头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街市上残留的烟火气。
楼下斜对面就是“聚财赌坊”,门口挤满了人,灯火通明。有人在里头拍桌子骂娘,有人在门口蹲着哭。沈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嘶吼:“沈煜!沈煜会元——赔我钱!”然后是一阵捶胸顿足的嚎啕。
沈煜嘴角抽了抽。温如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轻笑一声:“押你的人赢了不少,押你的人也输了不少。”
“我赔率多少?”沈煜忽然问。
温如玉想了想:“开考前是一赔三,后来降到一赔一,再后来……听说赌坊不敢收了。”
沈煜嗤了一声:“一群没胆量的。”
他忽然转身,往楼下走。温如玉一愣:“你去哪?”
“玩一把。”
温如玉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忽然拉住他:“沈兄,你要去赌坊?”
“不。”沈煜头也不回,“我找人替我去。”
他唤来青竹,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折了两折,塞进青竹手里。青竹低头一看,手一抖,银票差点掉地上——五百两。
“少爷,这——”
“去对面赌坊,押沈煜殿试状元。”沈煜说得云淡风轻,“现在开什么赔率?”
青竹咽了口唾沫:“回少爷,殿试还没考,赌坊现在不收……收也收,但赔率低,一赔一。会试之后大家都说您铁定状元,赌坊不敢开高了。”
“一赔一也赚。去。”
青竹苦着脸:“少爷,万一——”
“没有万一。”沈煜打断他,嘴角一弯,“本公子什么时候输过?”
青竹不敢再劝,揣着银票下楼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脸色古怪。沈煜问:“怎么?”
青竹压低声音:“少爷,赌坊掌柜说……说您押自己状元,他们不收。”
“为什么?”
“掌柜说就是不收。”
沈煜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好,”沈煜擦掉眼角的泪,“有骨气。换一家。”
“换哪家?”
“全城的赌坊,挨家挨户去押。一家不收就换下一家。总有敢收的。”
青竹苦着脸又去了。
温如玉叹口气:“沈兄,你这五百两怕是要打水漂。”
“打不了。”沈煜转身,靠在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殿试那天,你看着。”
第二天一早,全城赌坊都听说了:沈会元自己押自己殿试状元,押了五百两。有掌柜摇头:“狂。”有掌柜叹气:“有本事。”有掌柜悄悄开了新盘口:“沈煜殿试——状元一赔零点五,不是状元一赔十。”
押“不是状元”的人寥寥无几。押“状元”的人排起了长队。
沈煜后来听说了,骂了一句:“这些奸商,开一赔零点五,稳赚不赔。”然后他又让青竹去补了二百两。
温如玉问他:“你怎么又加?”
沈煜理直气壮:“不赚白不赚。”
夜渐深,观云楼的喧闹仍未散去。
沈煜正要回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热闹的那种,是带着火药味的嘈杂。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往下看。
聚财赌坊门口,一个中年汉子被人从里头推出来,踉跄跌坐在台阶上。那人穿着半旧的直裰,面皮黝黑,像是远道而来的客商。他手里攥着一叠废纸似的押票,眼睛通红,满脸酒气。
“黑店!黑店!”他拍着台阶,声音嘶哑,“你们开的盘口,老子押了五十两!五十两!全没了——”
赌坊伙计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这位客官,赌场输赢,天经地义。您押了冷门,没中,怪谁?”
“你们故意放消息说沈煜不行!说北方学子今年要翻船!老子信了你们的鬼话——”
“客官,话可不能乱说。”伙计收了笑,直起身子,“盘口在那儿,押不押在您。输不起就别赌。”
人群渐渐围过来,指指点点。那汉子爬起来,踉跄着冲过去,被伙计一把推倒。他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五十两……我半年的货钱……回去怎么跟婆娘交代……”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低声议论:“这人是河北来的贩布的,听说押了个冷门学子,赔得底裤都没了。”“活该,赌钱哪有稳赢的?”“话不能这么说,听说今年会试的水深着呢……”
沈煜皱了皱眉。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人群中多了几个穿短褐的人。他们不像看热闹的百姓,站位太巧,隐约将那闹事的汉子与人群隔开。其中一个低头对身旁的人耳语几句,那人便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巷口。
温如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也看见了楼下的情景,低声道:“洛阳城里,每年放榜都要闹这么几出。”
“是吗?”沈煜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那些穿短褐的人身上。
不过片刻,一队巡夜的官差从街角转出来。领头的伍长看了那闹事的汉子一眼,也不问缘由,挥手道:“聚众闹事,带走。”
“我没闹事!我只是——”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住那汉子的胳膊,他挣扎了几下,被拖进了巷子深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聚财赌坊门口便恢复了清净。围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去,没人再多说一句话。
“沈兄?”温如玉唤他。“不早了。”他说,“回去歇着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青竹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夜风从街巷里灌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沈煜裹了裹衣襟,回头望了一眼观云楼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