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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殿试其一

会试放榜的锣鼓声还没散尽,礼部的急递便送到了各会馆。

殿试提前了。

不是提前一天两天——原定三月十六的殿试,改到了三月十一。满城哗然。考生们措手不及,有人连夜磨墨,翻箱倒柜找策论范文,沈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观云楼喝酒。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对温如玉道:“有人在赶时间。”

温如玉问:“谁赶时间?”

沈煜没回答。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想说。因为那个答案让他隐隐觉得不安——殿试提前,说明有人等不及了。等不及什么?他不知道。这潭水比他想的深。

三月初十,殿试前夜。

沈煜破天荒地没出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为政在人。这是今年会试的策论题。殿试的题目不会偏离太远,无非是“任贤”“安民”“法天”之类。他不怕题目难,他怕的是题目太简单。

太简单的题目,人人都会答。人人都会答,就分不出高下。分不出高下,名次就由人说了算。由谁说了算?

夜已深,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一拿起笔,脑子里就涌出许多奇怪的念头。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三月十一,寅正。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经列好了队。三百名贡士穿着统一的公服,深蓝色的罗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沈煜站在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温如玉在他右侧半步,手里提个精致的小竹娄。

“你带这个做什么?”沈煜瞥了一眼。

温如玉低声说:“糕点嘛,殿试要考一天,万一饿了?”

沈煜嗤了一声:“温兄想的真周到。”

温如玉认真地点点头:“以防万一。”

沈煜看着他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布包,忽然笑了:“温兄,你里头不会还装了什么城北的桂花羹绿豆沙之类的吧?”

温如玉耳朵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沈兄说笑了。”

沈煜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害,等考完,本公子请你吃酒去。”

卯时三刻,礼部官员引着队伍入宫。从午门进,过金水桥,穿太和门。沈煜走在这条通往权力核心的路上,脚踩在汉白玉石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和殿前,丹墀下,三百人列队站定。沈煜抬头,望见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宇。檐角飞翘,脊兽沉默,在晨光中像一只巨大的鸟,随时准备振翅飞去。

殿内已经布置好了三百张案几,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檐下。沈煜被分到殿内左手第三排,他跪坐在案几后面,把笔墨摆好,砚台里磨了浅浅一池墨,然后开始等。

御座空着。皇帝还没来。

御座侧后方设了一把椅子,玄色椅披,金线绣蟒。沈煜知道那是谁的。他等了片刻,没等来那个人,反而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摄政王今日主持殿试?陛下不来?”“听说陛下昨夜又饮了一宿,今早起不来。”“嘘——小声!”

辰时正,殿外传来唱报:“晋王殿下到——”

沈煜抬起头。一个人从殿外走进来,玄色蟒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呼吸上。满殿寂静,三百名贡士齐刷刷低下头去。沈煜也低下了头,但他忍不住,又抬了一下眼皮。

那人从他身侧走过。很近,近到他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那人没有看他,径直走上御阶,在御座侧后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面朝殿中。

礼部尚书出列,宣读了殿试的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作弊,不得提前交卷,违者取消资格。然后他展开一卷黄纸,高声念出今年的策论题目——“问: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人主何以得贤才而用之?”

沈煜听完,松了一口气,考的选贤举能,题目不算偏。他提笔蘸墨,在卷首写下“臣沈煜谨对”四个字。

深吸一口气,沈煜忽觉头顶一阵刺痛。然后,是浸入百骸的刺骨的冷。那感觉深入心脏,绞痛。他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钻心刺骨的巨痛,眼冒金星,沈煜的整个身体几乎紧贴在几案上,才勉强看清字迹。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

强忍疼痛,继续提笔写。

这一写,就收不住了。字从笔尖往外涌,像开了闸的水。

“臣闻致治之道,必以教养为先,而教养之道,当以得人为要。”

他写,“实心立,则职司有所默契,苍赤有所潜孚,意气以承,轨度不逾。”

他写,“昔尧舜之治天下,不以聪明绝人,而以能得人。得人者,得天下之心也。”

写到“得人”二字,他忽然觉得眼眶一热,竟有些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酸涩。

沈煜直起身子。那股刺痛感消失了,他愣了一下。

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方才还苍白发凉的手背,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温热的。他的身体在好转。

沈煜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觉得这些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

太和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煜写得入神,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却不抖,稳得像刻在石头上。他写到“人主之心,当如明镜止水”的时候——

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寂静。

撕心裂肺的尖叫,割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沈煜的手猛地一顿。

紧接着,椅子倒地的闷响,有人嘶声喊:“来人——快来人——他——他——”然后是一阵慌乱地脚步声,有人跑,有人摔倒,有人在哭。

“大夫!叫大夫!”

“他没气了!他没气了!”

沈煜不敢回头。殿试规定,考生不得左顾右盼,违者以作弊论处。他听见监考官急促地吩咐“抬出去”,几个人跑进来的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沉闷声响。然后——他听见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与此同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大殿里的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几盏灭了。沈煜抬起头,看见殿外的天光正在消退,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遮住了太阳。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胆子小的贡士脸色煞白,手里的笔都在抖。

御座侧后方,萧世南站了起来,侧头对身后的侍卫低语了几句。侍卫无声退下。

天空暗了大约十几息。

后来沈煜才知道,死的那人是苏州的贡士,姓陈,单名一个安字。死于心疾。礼部给了抚恤,家人扶柩回乡。沈煜没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每次想起殿试,都会想起那只从担架下垂下的、苍白的手。那人的名字从此不会出现在任何典籍里。

殿试结束后,考生们被安排在偏殿休息。

沈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想说话。温如玉坐过来,轻声问:“沈兄,你方才……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天突然暗了。”

沈煜睁开眼,看着温如玉。温如玉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看见了。”沈煜说。

“那不是普通的……”

“温兄。”沈煜打断他,“你饿了没有?”

温如玉一愣。

沈煜指了指他怀里那个盒子:“你不是带了糕点吗?拿出来吃两口,别浪费了。”

温如玉哭笑不得:“沈兄,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沈煜叹了口气,“温兄,你不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了吗?从放榜之日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让青竹去京城各家赌坊打听了一下,这回开盘数量之多,闻所未闻。”

温如玉皱眉:“你是说……”

“往年开盘不过三五家,今年大大小小开了二十余家。押的也不光是会元,还有‘殿试前三甲籍贯’‘北方学子能否进一甲’”沈煜压低声音,目光沉了下来,“青竹在路上还碰到个癞头和尚,说什么墨已寒,立金銮。你说,是不是有人提前知道今天要出事?”

“沈兄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四周扫了一眼。偏殿里三三两两的贡士或坐或卧,还有几个凑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小声议论方才的天象。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他凑近温如玉,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姓陈的苏州贡士,你认识吗?”

“不认识,只听说他寒门出身,文章不错。”

“文章不错的人多了。”沈煜的目光冷下来,“偏偏是他死了。偏偏是在殿试上死的。偏偏死的时候天降异象。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温如玉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有人拿他的命——做局?”

沈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都不只是来考功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