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殿下荒唐言,孽海空结孽海缘。
天地间因多受了些香火便被贬下凡的,恐怕只有文曲星君沈煜一人。这位天上地下赫赫有名的,掌天下文运,才子气数的文曲星,也有被穿小鞋的一天。
沈煜骂道:“曜光这个孽障,老子是文曲星,不拜我拜谁?”
小仙童陪笑:“仙君,请您快些上路吧,我两边都得罪不起啊!”。
这一日,通明殿上,神皇曜光高坐御座。
只见那神皇面如冠玉,目似寒星,一袭玄金袍服,威仪赫赫。然他并不坐正,斜斜倚着靠背,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漫不经心拨弄着玉扳指。天庭之主,不需要坐正。歪着,斜着,慵慵懒懒,便可,那御座稳稳托着他。
阶下众仙罗列,鸦雀无声。
殿前司礼仙官高声唱道:“宣——文昌宫文曲星君沈煜觐见。”
唱声方落,便见一人自殿外昂然而入。那人年若十**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袭青衫,腰悬玉佩,端的是一表人才。只面上带着三分不忿,七分不耐,行走间袍袖生风,倒像是来吵架的。
此人非别个,正是文昌宫主、文曲星君沈煜。
沈煜行至御阶之下,躬身一礼:“臣沈煜,参见陛下。”
口中说“参见”,那腰却只弯了三分,眼睛也不曾低垂,直直望着御座之上。
曜光也不恼,只微微一笑。他端起玉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抬起眼看沈煜。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沈煜的话忽然就噎在嗓子里。
曜光放下茶盏,开口:“沈君,吾有一事,欲托付于卿。”
沈煜心中咯噔一声。这位主平日里难得见他一面,今儿忽然传召,必无好事。不过是最近临近科考多受了些香火,这厮至于找自己麻烦么?他面上却不露声色:“陛下请讲。”
曜光道:“吾闻人间朝廷,近日出了些变故。那当朝人皇年幼,被奸人蛊惑,朝纲不振。吾意欲遣一得力之人,下凡历劫,助那人间拨乱反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煜身上:“思来想去,满朝诸仙,唯有沈君最堪当此任。”
沈煜一听,登时火冒三丈。
历劫?历个屁的劫!分明是找借口打发他走!
他强压怒气,挤出一个笑脸:“陛下谬赞。臣才疏学浅,只怕有负圣恩。况且文昌宫事务繁杂,臣实在脱不开身。”
曜光摆了摆手:“爱卿不必过谦。文昌宫之事,朕已命魁星暂理。爱卿此去,不过数载,归来便是大功德一件。届时加官进爵,岂不美哉?”
他正欲再辩,曜光已站起身来,拂袖道:“此事已定。爱卿且去收拾收拾,三日后便动身罢。”
说罢,转身入了后殿。
沈煜站在御阶之下,目瞪口呆。
半晌,他狠狠一跺脚,口中骂了一句:“好个老匹夫!”
这一声骂,满殿仙官面面相觑,只作没听见。
沈煜也不管旁人,一甩袖子,大踏步出了通明殿。
出得殿来,一路骂骂咧咧,脚下生风。
“孽障!什么‘下凡历劫’,当本君是三岁小儿哄么?”
脚下白玉三千级,两侧琼花玉树,仙鹤翩跹。若是平日,沈煜必要驻足赏玩一番。今日却满腔怒火,看也不看,只管疾走。
文昌宫离通明殿不远不近,沈煜气了小半个时辰,方到宫门前。
他推开内殿的门,一把捞过蒲团上那一团毛茸茸,抱进怀里,闷头撸了两把。
是只红狐狸。
皮毛柔软顺滑,手感极好。沈煜在槐安山捡的,养了百年,宝贝得不行。他摸着,火气又下去几分。
说来也怪,这狐狸灵力虽浅,却极通人性。它脖子上用红绳挂着一块小石头,上头刻着“萧既白”三字。沈煜曾专门去青丘狐仙一族问过来历,皆无人知晓。青丘子民皆冠涂山姓,这名字也不对,大约是某位散修座下的灵宠,白白让他捡了这个便宜。
狐狸长大后出落得愈发漂亮,沈煜甚至专门举了个收徒大会,把这狐狸认作自己的徒弟。北派各路仙人笑得想死——就在这收徒大会前不久,南派一位仙君的徒儿想拜沈煜为师,沈煜看都没看。
此刻沈煜摸着狐狸的耳朵,忽然想起一事。他听青丘的人说过,狐族里耳朵大、尾巴大的是贵族,耳朵小、尾巴小的是平民。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耳朵大得都快赶上他巴掌了。
“怪不得你脾气这么大。”沈煜嘀咕,“原来是个当官的。”
狐狸耳朵抖了抖,像是在抗议。
沈煜笑了:“怎么,说你还不乐意?难不成你还是个王?”
狐狸不理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煜又撸了两把:“得,又耍小性子。”
他撸着撸着,忽然沉默下来。
“你也听见了?”他低头问那狐狸,“那老匹夫,说什么文曲星久居天庭、不知人间疾苦,当下凡走一遭。我呸!他知不知苦?他懂个屁!”
狐狸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耳朵又抖了抖。
“罢了罢了。”沈煜长叹一声,把狐狸拎起来,放在自己正对面,庄重地从身旁几案上拿起他的戒尺。
戒尺是竹板所制,一尺来长,边缘磨得圆润,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诚惶诚恐。
沈煜一手点着狐狸的鼻子,一手握着戒尺:“孽徒,你听好了。本君要去人间了。”
狐狸耳朵竖起。
“不知道要去多久,一年半载,也可能十年。不过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也就十天半个月。”
他没再说下去。沈煜是北派的人,南北派系争了千年,这一次不过是神皇打压,自己做了这个倒霉蛋。
“徒儿,收好此物。”他把戒尺递到狐狸面前,“有不长眼的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打他。就算不化形,这戒尺也会听你的话,明白吗?”
狐狸点了点头。
沈煜又叹一口气,咬破手指,在戒尺上画了一道血符,端端正正写下“萧既白”三字。血光一闪,没入竹板。
他把戒尺塞进狐狸怀里,站起来。
“这样东西,替本君收着。”
沈煜摸了摸它的头,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亭台楼阁草木深,独留晨昏。”他念到。
推开门,走进云雾里。
离下凡还有三日,沈煜去了太清境。
金麟池边,北派道祖李长庚正喂鱼。他一身灰袍,白发垂肩,手持鱼竿,坐在池畔石上,像一尊入定的老道。
沈煜侍奉在侧。
“煜儿。”李长庚开口,目光仍落在水面上,“此去人间,恐怕凶多吉少。那南派的百里言与你二师兄交好,百里言又是司命的徒弟,我已吩咐他去司命星君那里多留意。至少不能给你下凡的命簿写的太差。那一位突然这么一搞,必然引发众人不满。”
沈煜作揖:“不劳师父挂念。只是有一事,徒儿想拜托师父。”
李长庚收竿,检查鱼钩:“说。”
“文昌宫那边…”
“你走后,文昌宫一切我会替人严加看管。”李长庚打断他,“你师叔文昌帝君虽在闭关,但曜光找的是魁星。文昌宫是我北派最重要的府邸,他不会断然插手宫中事务。”
他顿了顿,侧头看沈煜:“至于你那个小仙宠,我每天派人喂养便是。饿不着它。”
沈煜又作揖:“师父考虑周到,弟子可放心了。”
李长庚嘴角微弯,一拂衣袖。鱼已咬钩,荡起阵阵水波。他将鱼摘下,扔进背篓。
“走吧,到我宫里坐坐。”
师徒二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太清殿走。路旁丹桂落了一地,香气若有若无。
“对了。”李长庚忽然问,“你那个小狐狸,会化形了吗?”
沈煜面上挂不住,掩面轻咳两声:“还、还没有。”
李长庚笑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赶紧找话岔开:“师父怎么有空来钓鱼了?”
李长庚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太清殿的门,把背篓放在门边。殿内陈设简朴,一只木案,两只蒲团,案上供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只空杯。
李长庚在蒲团上坐下,望着那只杯子。
“祭奠你那大师兄。”他说。
声音很轻。
窗外,桂花又落了几瓣。
沈煜从太清殿出来,袖口沾了一瓣,他没注意。他满脑子都是师父方才那句“祭奠你那大师兄”,走出竹林,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站了一瞬。转身,走了。
下凡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几日,他得把文昌宫的事交代清楚,把那管箫和戒尺交给狐狸,再去找一趟二师兄长孙鹤——师父说南派的百里言与他交好,有些事,得当面托付。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太清殿内,李长庚仍坐在蒲团上。
案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泼在窗外的桂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