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除夕,沈昭宁和裴衍是在城郊那处小院里过的。
没有宫宴,没有朝贺,也没有什么繁琐的礼节。
沈昭宁自个儿下厨,做了一整桌菜,虽然手艺确实不怎么样,红烧肉糊了锅底,鱼蒸得老了,饺子也包得歪歪扭扭的,活像一排打了败仗的士兵。
裴衍盯着那盘饺子,沉默了好一阵。
“嫌弃?”沈昭宁挑起眉毛。
“没有。”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好吃。”
沈昭宁不信,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一口就皱起了眉——咸了。
“裴衍你骗人。”
“没骗你。”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小时候在边境上,过年能吃上一碗热粥就不错了。你做的这个,比热粥好吃一万倍。”
沈昭宁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知道裴衍的过去。出身寒微,父亲是边关的一个小吏,因为查到了太后的秘密才招来灭门之祸。
他一个人逃了出来,改名换姓,从最底层的士兵一步一步往上爬,拼了十几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过年对他来说大概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罢了。
“那以后每年的除夕,”沈昭宁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我都给你做。”
裴衍望着她。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里头,忽然就有了温度。
“好。”
酒过三巡,沈昭宁喝得有点多了。她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又不肯认输,拉着裴衍划拳,输了就耍赖,把酒往他杯子里倒。
裴衍也不戳穿她,一杯接一杯地替她喝。
喝到最后,沈昭宁趴在桌上,脸颊绯红,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裴衍凑近了一些,听见她说:“母妃……女儿现在……很好……”
他的呼吸一下子凝住了。
三年了,她很少提起母亲。不是忘了,是不敢提。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伤,一碰就疼。
裴衍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她很轻,比当年他把她从树上接下来的时候还要轻。他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转身要走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沈昭宁没有睁眼,声音含混得很,“别丢下我一个人。”
裴衍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脱了靴子,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椅子太硬,他就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沈昭宁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梦里都不肯松开。
外面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新的一年到了。
裴衍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望着她的睡脸。
“沈昭宁,”他低低地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她没有醒过来,可是嘴角弯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