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的雨,说来就来了。
沈昭宁被雷声惊醒过来那会儿,外头已经下了半个多时辰。雨下得很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她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对面那间屋子还亮着灯。裴衍没睡。
她走过去,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裴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握着笔,眉头微微蹙着。听到动静,他抬起眼来。
“吵着你了?”
“雷太大了。”沈昭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舆图,“在看什么呢?”
“南边的水患。”裴衍揉了揉眉心,“新帝让我拟个治水的方子出来。”
“你不是辞官了吗?”
“辞是辞了,可皇帝说‘先生可以不居其位,不可不谋其政’。”裴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沈昭宁笑了一下。她心里清楚,裴衍其实是放不下的。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摄政王,天下兴亡这四个字,早就刻进骨头里了。让他真撒手什么都不管,比杀了他还难受。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沈昭宁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裴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你怕打雷。”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昭宁没有否认。她怕打雷,这个毛病是从冷宫里带出来的。
冷宫的屋顶有好几处破洞,一到雨天就往里漏水,雷声大的时候,她总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下来。
那种无处可躲的滋味,花了三年也没能完全忘掉。
“其实也不怕。”她嘴硬了一句,“就是不太习惯。”
裴衍没接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又一声雷炸开的时候,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的,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东西。
沈昭宁低下头去看他的手。他的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笔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替她挡过毒酒,也替她挡过刀。
“裴衍。”
“嗯。”
“当年在冷宫里,一到下雨天,我就躲在被子里头,把耳朵捂得死死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后来我发现,数蚂蚁比捂耳朵管用。蚂蚁又不怕打雷,它们该搬东西搬东西,该打架打架。我想,蚂蚁都不怕,我凭什么怕呢。”
裴衍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下雨,”他说,“你就来找我。”
沈昭宁侧过脸来看他。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血洗宫门的人。
“你不怕我半夜来吵你?”
“我本来也睡不多。”
沈昭宁忽然笑了。她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却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两个人就那么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手一直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