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天色阴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沈昭宁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裙,跟裴衍一块儿出了门。
他们没有去京城边上的皇陵,而是去了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小山。
山上有两座坟,并排挨在一起。
一座是裴衍的父亲,一座是沈昭宁的母亲。
这是裴衍几年前偷偷迁过来的。当年太后灭门那会儿,裴父的尸首被草草埋在了乱葬岗,裴衍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人找着。
沈昭宁的母亲稍微好一些,以“罪妃”的名义葬在冷宫后山,裴衍拿到摄政王的权力之后,也将她迁到了这里。
两座坟都不大,没有立碑,只在旁边种了两棵松树。
沈昭宁蹲下来,摆上带来的果品和香烛,又从袖子里取出那支断玉簪。
裴衍也拿出了另外一支。
他们把两支玉簪并排放在坟前,然后一起磕了三个头。
“母妃,”沈昭宁开了口,声音有点发哑,“女儿来看您了。”
风吹过松枝,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当年您走的时候,女儿才九岁。您让我把玉簪藏好,别让人知道。我藏了八年,后来裴衍来找我,我才知道,您和他父亲当年是并肩作战的。”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坟上的土,土是湿润的,长了一层密密的青苔。
“女儿现在过得很好。您不用再担心了。”
裴衍跪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看着那两座坟,眼神很沉。
沈昭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他父亲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两家没有遭这一场横祸,她和裴衍也许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不是在刀尖上相遇,在血泊里相依为命。
“裴衍。”她叫他。
他转过头来。
“你父亲和我母亲,一定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沈昭宁笑了笑,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真,“他们会很高兴的。”
裴衍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终于落雨了。细密的,像牛毛一样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昭宁没带伞,裴衍也没带。
他们就那么走着,雨不大,不至于淋湿,可头发上还是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昭宁忽然说:“以后每年清明,咱们都来。”
“好。”
“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让别人替咱们来。”
“好。”
“等我们死了,也埋在这儿吧。挨着我母亲,挨着你父亲。”
裴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雨丝落在他眉梢上,这一刻他不像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也不像一个背负血仇的复仇者。
他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被爱的人说了一句关于未来的话,心里就被填得满满的。
“沈昭宁,”他说,“你再说一遍。”
“哪句?”
“最后那句。”
沈昭宁弯起眼睛,笑着说:“我说,等我们死了,也埋在这儿。挨着我母亲,挨着你父亲。”
裴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水珠。
“好。”他说。
这句话,比什么誓言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