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多年。
沈昭宁的头发里添了几根银丝,裴衍的眼角也爬上了细纹。
朝堂上的事他们管得越来越少了,新帝早已长大成人,身边有了自己的谋臣和将军,不必再隔三差五地跑来请教“先生”。
小院还是当年那个小院。老槐树比从前粗了一圈,后院的池塘里多了几尾锦鲤,是裴衍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沈昭宁嘴上说锦鲤太娇气,不如野生的好养,裴衍不吭声,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去喂鱼。
那只陪了他们很多年的老猫。是沈昭宁从路边捡回来的狸花猫,如今胖得走不动路了,成天趴在廊下晒太阳,偶尔用尾巴扫一扫裴衍的袍角。
裴衍嘴上嫌弃,说这猫只知道吃和睡,可每次出门回来,都不忘带一条小鱼干。
这一年的暮春,槐花又开了。
沈昭宁还是喜欢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
她的膝盖不比从前了,蹲久了会发酸,裴衍就特意在旁边放了一把小凳子,让她坐着数。
“今天数到多少了?”他问,手里捧着本书,但那书页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你猜。”
“三百?”
“不对。”
“五百?”
“裴衍,你是不是不会算数?”沈昭宁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蹲在这儿才一盏茶的工夫,上哪儿给你找五百只蚂蚁去?”
裴衍嘴角微微弯了弯。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廊下,一人一碗清茶,望着院子里的槐花被晚风吹得纷纷扬扬。
沈昭宁忽然开口:“裴衍,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辞了官。你要是还当摄政王,现在应该在宫里,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而不是在这儿喝粗茶、住小院子。”
裴衍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选择。”他的声音很低,像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杀过人,做过错事,也走过弯路。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什么事?”
“那年春天,去冷宫里接一个疯公主。”
沈昭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脸别过去,假装是被茶烫了嘴。
裴衍伸出手,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拇指慢慢擦过她的眼角。
“别哭,”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裴衍,你嘴真毒。”
“你头一天知道?”
沈昭宁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肩并肩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老猫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呼噜声。
锦鲤在池塘里吐了个泡泡。
槐花落了一院子,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裴衍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沈昭宁。”
“嗯。”
“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院门外的风,带着槐花的香气,吹过了很多年的时光。
从冷宫到王府,从王府到小院,从仇恨到和解,从冬天到春天。
他们用了大半辈子,终于走到了这个暮春的黄昏。
不早,不晚。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