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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行[番外]

裴衍至今都还记得,去冷宫接沈昭宁的前一天夜里。

那晚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宿,面前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他父亲的,一份是沈昭宁母亲的。

两份卷宗上都写着同样的死因——“谋逆”,盖着同样的刑部红戳,标注着同样的年月。

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真相。真相写在另一页纸上,只有短短四句话:

太后弑君,偷换皇嗣。忠臣死谏,含冤莫白。

那是他父亲临死前用血写在衣襟上的话,辗转传了十几年,经过三双不同的手,最后才落到他手里。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骨头里。

明天,他要去接一个疯公主。

他知道她不疯。这些年他始终派人盯着冷宫,她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他的眼皮。

那个九岁就没了母亲的女孩,怎么在被窝里无声无息地哭,怎么在深夜里借着月光读书,怎么用碎瓷片在墙缝里刻字,他全都一清二楚。

他也知道她在暗中联络废太子的旧部,知道她攒了银子、备好了假身份,知道她随时都能逃走却一直没走。

因为她在等一个答案。和他一样。

窗外起了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裴衍合上卷宗,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看不见一颗星星,只有远处远远地浮着几盏宫灯,像鬼火一样飘在黑夜里。

有一桩事他想了许多年——父亲死的那年,他才十一岁。

逃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破棉袄,和那件带血的衣襟。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靴子磨出了洞,脚趾冻得发紫,差一点就死在半路上。

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救了他。老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真名,老头摇了摇头说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得换一个。

他想了很久,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说:“那就叫裴衍吧。”石头是硬的,他也要活成硬的。

后来他入了伍,从小兵做起,一刀一刀地杀,一仗一仗地打,用了整整十六年,终于杀回了京城。

这十六年里,他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场景,那间着了火的屋子、父亲的尸体、母亲被拖走时发出的尖叫。

如今,他离终点只差最后一步。

那个女孩,就是他最后的一块拼图。

裴衍从袖中取出那支断玉簪,就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端详。

玉质温润,半透明的青色里浮着几缕白絮,像山间的雾气。

他母亲说过,这支簪子是一对,另一支在沈家手里。

他父亲和沈昭宁的母亲当年曾有约定,若两家生了儿女,便以这对玉簪为聘。

可惜,两家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裴衍将簪子收回袖中,抬手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他合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是他派人画的。

冷宫的院子里,一个穿白衣的女孩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画师回话说,公主在数蚂蚁。

裴衍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画她,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她本来只是一枚棋子,一个与他有着共同敌人的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掉。

可是,他却把她的画像收在了离自己最贴身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裴衍换上朝服,出了府门。

马车一路驶向皇宫,驶向冷宫,驶向一个他等了十六年的答案,和一个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的人。

太监领着他走进冷宫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比画像上更瘦,比画像上更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头发也没梳,就那么散在肩膀上。

她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草棍,认认真真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太监尖着嗓子喊:“柔福公主,接旨!”

她没搭理。

裴衍走过去,皂靴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地上那只蚂蚁身上。

她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的眼睛。

乌黑,清澈,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的、带着几分兴味的光。

她看他的方式,不像一个疯子在看不认识的陌生人,倒像一个棋手在看另一个棋手。

然后她笑了,伸出手来摸了一下他的脸,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裴衍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心跳,却实实在在地漏了一拍。

那是他十六年来,头一回被人摸着脸说“有意思”。

他想起了那支断玉簪,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留下的话,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经历过的腥风血雨。他忽然觉得,老天爷待他也不算太薄。

至少,这个女孩还活着,还在等他。

“公主,上车。”他说。

她转身掀帘上了车。

裴衍望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沈昭宁,我来接你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