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天鹰司晴彦都窝在酒店里给自己调作息,等感觉精力恢复到最充沛的时候,已经是11月份后了,他和中介约好了在今天上午去看房子,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直接过户买下。
坐出租到了米花町时,中介已经在门口拿钥匙开门,位置在米花町5丁目30番地,二手的两层独栋小屋,可用面积150平左右,还附赠了一个小小的前院。三年前租的公寓楼被安装炸弹,让鹰司晴彦坚定了自己要买独栋房子的想法,起码能避免被人随意进出。
更况且房子位置挺好,在提无津川旁边,出门过了跨江桥就能到杯户町,共同社就在杯户相邻的赤坂,车程能控制在半小时内。周围商场、游乐、医院这些大型设施也配备齐全,最主要的是很多餐馆,不想下厨的时候也不用勉强自己,完美成熟的住宅区。
鹰司晴彦把两层楼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开始构思入住后怎么安排房间:一楼隔断打通做个LDK大空间,留个单独房间做储藏室;二楼做卧室、客卧和独立工作间,工作间留一面墙打收纳柜放自己所有的底片和副本;前院一边种棵橄榄树,靠房子这侧浇出一块混凝土地坪停车;再把院子的栅栏隔断改成石砌围墙。
构思完成,鹰司晴彦看房子越看越满意,当场写了买付证明书,把手付金交给中介,委托他联系司法书士,等到了交割日再联系。
而现在临近中午,他打算去杯户商场吃饭,顺带买一些换季衣服,以前的衣服只留下了一两套,其它的在回日本前,全捐给了萨尔瓦多当地。
周中的商场客流量不大,鹰司晴彦吃了碗辛拉面拎着手提袋,从购物城出来时,却看见到摩天大轮的斑马线拥堵起来,通往摩天轮停车场的必经之路已经被黄色警戒线拦住,几辆警车正停在前方。
不需要用到风险直觉都能知道发生了重大事件,遵循记者的求知欲,鹰司晴彦朝摩天轮下走去,有过几面之缘的搜查一课警官们正在那疏散人群。
鹰司晴彦拉住伊达航,在和萩原研二参加的几场联谊聚餐里,伊达警官如果正好也在,都是坐他们身边,因为这几次碰面,以及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警校时期的班长的身份,鹰司晴彦和他的关系比其他搜查课警官更熟悉些,问伊达航也比问路人更能得到准确信息。
“伊达警官,发生什么事了?我从对面的杯户购物城出来,就发现这里被拦了起来。”
伊达航面色严肃:“晴彦你先离开这吧,摩天轮上被安装了炸弹,随时有爆炸风险,松田已经在上面拆弹了。我们推断,犯人就是三年前公寓楼爆炸案的另一个同伙,为了报复警察组织了这次爆炸,如果犯人认识你,你也可能受到波及。”
鹰司晴彦怎么也想不到这事还能和自己有点关系,他想起来三年前遇见的那个案子,也是在十一月七号这个时候,不怪会有这样的推断,“但是,为什么要在今天实施报复?我听说犯人已经判刑了9年,他的同伙如果为了报仇一开始就可以实施了吧?”
伊达航点头,低声向鹰司晴彦说起经过和警方推测,“前天警视厅突然收到一张传真,上面只写了一个数字3,昨天变成了数字2,当时松田来给我送午饭,知道这件事后让我们去查三年前那场爆炸案的犯人,联系狱警那边后得知那个犯人几天前在监狱医院病逝了。”
“今天同样有传真发来,上面不是数字,变成了宣告函,内容是‘我们是一群圆桌骑士。所有愚蠢又狡猾的警察注意了:在今天的正午与十四点,我们将以战友的项上人头作为点燃庆祝的火花。有本事的话,就尽管来阻止我们。我们将空下72号的座位恭候您的大驾’。”
鹰司晴彦皱眉,嘴里重复念着这几句话,他对这种解谜不敏感,但他可以用自己其他优势来分析,“你知道吗?三年前炸弹安装在了两个地方,炸弹的特点是计时和远程控制引爆,这也侧面反映了犯人具有极强的控制欲。而三年前抓捕到的那个犯人,通过和他对话,可以很明显感受到他是帮凶而不是主谋,因为他直接明说自己要的是钱,不是什么‘我只想吓吓他们’。”
“主谋一定是有着扭曲自我逻辑的表演犯,这类犯人通常有着执念般的强迫感,会用同一个手法犯案,比如不同位置的两颗炸弹,倒计时炸弹,以及把引爆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的引爆器。结合你说的事跟宣告函里‘圆桌骑士’的自称,这个案件一定还有犯人写下的另一个剧本,因为他最终的目的已经从挑衅变成了审判。”
伊达航拍拍鹰司晴彦肩膀,“完整传真出来后,我们就解出炸弹的安装地点了,一个在摩天轮,另个在医院里,但东京大型综合医院有几十家,萩原已经在优先排查高危候选医院了,但两个小时不一定能够排除完。”
鹰司晴彦思索,既然这样杯户区的医院一定是最先排查的几家,其他医院距离受限,民用发信器最多只有五公里路程,不用担心提前引爆的风险,因为……
伊达航的手机在这时候传来电话铃,他拿出手机,看到联系人名字后果断接起:“喂,松田,上面那个东西情况怎么样了,能解决吗?”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伊达航眉头越皱越紧,握住电话的手紧紧发力到在细微颤抖,随后电话就被挂断。
伊达航双手握住鹰司晴彦的两肩,借力支撑住自己,把声音压得很低,“犯人一定就在附近看着,松田说犯人会在摩天轮爆炸前三秒用显示屏告诉他另一个炸弹的位置,他会短信发过来……犯人的目标就是警方,医院是个很粗略的范围,他没办法确定警察会去哪个医院,只有摩天轮72号座是准确坐标,他只有亲眼见证才警察死亡能甘心。”
鹰司晴彦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来到中午11:50,距离宣告函上的正午还有十分钟,十分钟钟拆掉一个炸弹对松田来说足够了,但另个炸弹该怎么办,才是犯人设计好的剧本,一个二选一的道德绝境,恶毒至极的阳谋。
这一刻鹰司晴彦脑子转得飞快,一遍遍想着自己对犯人描绘出的标签,公开挑衅,传真暗号,□□,“对抗体制的斗士”,创伤式强迫,复仇执念,以及三年前停止计时的炸弹。
他贴住伊达航肩膀,声音低沉,语调紧迫,语速飞快地说:“伊达警官,现在让你同事去找嫌疑人,中年男性,外貌普通,年龄大概在40-45岁,至少不会比三年前抓捕到的犯人年轻,只有一个人,和周围人都保持一定距离。范围是摩天轮临街这处十字路口,更可能是靠近杯户公园这一侧路口,在人群的外围,只有这样才方便出了意外他能逃跑。今天是周四,摩天轮周围符合标准的人没有几个,尤其要注意不要让他们有把手放进口袋里的机会,被控制住后犯人一定会有明显的反常动作,因为他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胆小鬼,到时候第一时间就搜身找出起爆装置。”
“我知道搜身违反执行法,但这个案件是即时紧急且高危的爆炸案,有侧写描述和神态反常的客观疑点,只做表层触碰搜查,只能算踩线行为,而且按照犯人心理推测,他第一时间一定会找补理由,变相自首。就像他三年前的同伙。”
伊达航深深看了眼鹰司晴彦,用对讲机呼叫同僚,又单独汇报给目暮警官,“鹰司兄,如果出错我只能以死谢罪了,死后还得挨上松田一拳,他最恨警察随意抓捕嫌疑人了。”
“放心吧,错了我会陪你一起的,”鹰司晴彦扯了一抹苦笑,“在民法709条的见证下。”
伊达航拿着对讲机留意同僚的汇报,鹰司晴彦拨通松田阵平电话,“松田警官,我就在摩天轮下,伊达警官在我身边。现在麻烦你先把炸弹拆除到最后一步好吗,我们还有打出完美通关的机会,可以剪线后我会告知你的,希望你首选的殉职方案没有用到的可能吧。”
两人盯着手表,时间在三人的一呼一吸间过去,11:54,11:55,11:56,对讲机那头传来佐藤警官的声音时已经是11:58:43,同时通向杯户公园的斑马线处传来一阵喧闹。
“松田,快剪线拆炸弹,嫌疑人被逮捕了!”鹰司晴彦对着手机喊道,和伊达航往马路赶去。
到现场群众已经被疏散开来,犯人戴上手铐,被搜查一课刑警团团围住,佐藤警官拿着引爆器正在逼问另处□□的地址。
伊达航向目暮警官汇报刚才发生的所有事,犯人听见摩天轮炸弹被拆除后,面目狰狞,“想知道炸弹位置就自己去找,你们这群废物、自私又虚伪的警察!哈哈,找不到就让一整个医院为我陪葬吧!”
鹰司晴彦紧皱眉头,后退几步到犯人几米外的距离,从侧面观察他,抱着孩子的女人、放学学生、提菜的老人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身上。鹰司晴彦没想到,原来他已经见过犯人的样子了,只是被他当成下班急着赶回家的社员。
他蹲下身和犯人面对面,一字一顿地说:“我见过你。在三年前,你同伙被捕的电话亭里,当时你往他来电话亭的方向离开。既然你在现场,也能得知同伙狱中病逝的消息,想来一直有在探监吧?那么请问,‘圆桌骑士’先生,你为什么没有为自己的‘战友’申请高级治疗,即使律法规定指定名医、用到新药需要自费,十亿元也绰绰有余。”
田中知久呆愣地说不出话来,顺着他的话回忆。三年前他躲在一边亲眼见着自己的同伴被捕,即使来的人只有两个,车子就停在附近,也不敢去救他;三年后在监狱探监,平野和自己说了最近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但监狱医院却做不了这种高难度手术,他也只能沉默以对,他怕,怕警察会顺着这条线抓到他。
“我,我只是……因为……”
鹰司晴彦没听他的辩解,打断他接着用几近残忍的口吻说:“不管你把自己的平庸无力强行升华成什么程度的正义叙事,都只是在拒绝承担责任,不敢面对你的过失。你不是在为朋友报仇,你只想把警察拉到和你一样的境地,想把自己体验过的无力、悔恨,原样扔给警察,甚至期盼他们做出和你一样的举动——保全自己,这样你才能义正言辞地指责警方,因为你不愿意指责自己。”
田中知久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眼泪砸在地上溅出一个个痕迹,“平野……他……对不起……”
鹰司晴彦站起身,望着田中知久的眼神冷漠,语气却缓和下来:“不知道你安装炸弹的那家医院能不能治好平野君的病,想必应该可以吧,能被你当做威胁警方的地方,一定是兜底级别的院所,自然会有经验扎实的骨干医生驻场。”
田中知久抬头,眼里还包着泪,和三年前在货车前救下平野渐的鹰司晴彦对视,声音低沉:“……炸弹在米花中央医院。”随即低下头收回视线,任由警察把自己押进警车。
鹰司晴彦在警车开走后长长呼出口气,第一次把记者的职业素养用在这种地方,分析观察,踩着激怒询话人的可能套话,把推测包装成事实,还消费了死者,行业底线都丢光了。
伊达航那边挂断和萩原研二的电话,来到鹰司晴彦身边,“萩原已经带着爆处机动小组去米花中央医院了,炸弹应该在中央供氧总管附近或者地下停车场的承重柱,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刚刚太惊险了,你和犯人说话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我前面真以为你只是在质问他,在你说十亿元才反应过来。”
鹰司晴彦摸上自己寸头来回摩挲解压,“我算半个经历者,又在局外,这种话你们警方不好说,我来最合适了。好在不用抱着民法典自尽谢罪。”
“我也不用挨拳击手儿子的奋力一击了。”伊达航摸着自己的脸,想起另位同期脸上有过的惨况,心有余悸。
两人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想起来什么,面面相觑。
“松田警官!”
“松田还在摩天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