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千叶县成田机场。
杉山成建作为NHK外信部的特约取材协调员,被派来接机台里一位特约委托记者。接机目标他有所听闻,萨尔瓦多军政府与左翼联盟内战打响后的第四年,这位自由记者大学才刚毕业,接过台里萨尔瓦多纷争·人权问题取材的委托,进行了半年武装培训后,就一头扎进了战区里,算算到现在已经有七年多时间了。
这七年里不间断地给外信部发送简报同步战场状态,包括胶片样照、当地平民的证言、传真来的文字手记,直到最近萨尔瓦多离签订和平协议只差临门一脚,才结束了战地记者生涯,带着完整影音实物回国。
到达大厅里显示板提示着从洛杉矶中转的航班已到,杉山成建举起写着“鹰司晴彦”的名牌,和自己NHK的工作证,在海关出口等候。
一个皮肤晒成棕色、五官立体的男子走近,透过薄外套都能看出,拎着防潮箱的手臂显现出的肌肉线条,“您好,NHK外信部的杉山先生吗?我是鹰司晴彦。”
“您好,鹰司先生,我是NHK外信部的协调员杉山成建,公务车就在外面,需要先用餐休息下吗?”杉山成建绕开防潮箱,接过鹰司晴彦挂着的几只相机箱和行李,领着他朝轿车走去。
鹰司晴彦摆摆手,“在海关耽搁了点时间,我们直接去报道中心就好。”
坐上车后杉山成建递给鹰司晴彦瓶水和一条干净毛巾,和他说:“到中心大概要一个半小时车程,鹰司先生您可以稍作歇息下,小林部长和编辑部已经在取证报告室了。”
鹰司晴彦手搭在防潮箱上看向窗外,天色由黄昏转入夜晚,景色也从开阔的乡下风景钻向东京都市,慢慢闭眼小憩。
再睁开眼时,天色全黑,公务车已经开进涉谷,鹰司晴彦打开车窗给自己吹风醒神。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日本秋末清冽的冷意,把鹰司晴彦脸颊还留着萨尔瓦多旱季阳光的温度吹散。
十字路口来往人群如潮水般涌过,汽车尾灯拉出细长红影,鹰司晴彦把头探出去,感受裹着便利店与咖啡店暖香的喧嚣,这瞬间他才真切有了,自己已经离开那个有着土坯小屋、火山、咖啡种植园的国家,回到了日本。
到了报道中心,杉山成建领着鹰司晴彦下车去到保管室,推开门小林俊夫和一位年长女性已经落坐其中。
鹰司晴彦先和小林俊夫拥抱了下,再开始正式素材签收流程。他刚毕业在记者行业还毫无建树的时候,是小林俊夫担保为他下发了临时记者手账,萨尔瓦多期间的简讯资料也是直发到小林俊夫这,两人颇有点笔友的意境在。
登记编号,签署完取材物接收书和确认保密条款,鹰司晴彦从防潮箱取出录像带,录音带,一叠彩色照片,和纸质的成套资料包,依次推向小林俊夫并说明:
“录像带主要是难民营、重建中的村庄,和战争留下的生活痕迹,比如弹孔墙壁、被炸毁的学校、村民自发墓地、和平游行这类;录音带有匿名口述、只愿意留存声音的证言,以及一些环境音,磁带盒上有我的手写编号、简单备注,明确标注了哪段必须变声消音,被采方要求禁止公开;彩色照片拍了普通人的纪实肖像、一些环境照、妇女合作社和NGO医疗点工作人员,所有照片都取得了当事人的公开同意;资料包里有完整取材日志、人名匿名对照表、NGO公开报告复印件、和谈相关民间请愿文件、我自己写的长篇特稿原稿,还有一份索引笔记,哪些素材,哪些受访者有保护要求都在上面。”
“NGO方面我做过沟通,都愿意协助你们编辑审核素材,到时候沟通这几个联系方式就好,取材有疏漏的地方人权观察愿意互通有无,其余NGO组织暂无意向。”
小林俊夫再一次站起来,亲自把录音带、录像带一卷卷快速试录确认,每一卷只放开头,确认了有画面或声音、磁带没报废、是正确取材内容就到下一卷。
一时间保管室里只有录像机轻微的“嗡、咔嗒”的走带声,每一盒只亮几秒画面、飘几句西班牙语人声就结束,那位一直没说话过的年长女性坐在一边,伴随着扬声器里萨尔瓦多当地轻柔疲惫的西班牙语,细细翻看鹰司晴彦写的索引笔记和照片。
半个多小时后试录流程走完,年长女性先说了话,“鹰司先生,我是NHK的编导泉井塔子。老实说,在从小林部长那看到你从萨尔瓦多发来的简讯时,我心里就隐约有了个想法,直到三年前你来NHK递交了第一批取材,我才确定下来——我想要把这些资料剪成一部纪录片。”
鹰司晴彦没有搭话,他对自身的定位很清楚,不是传奇英雄式的战地记者,不需要点燃任何舆论风暴,只要为这段历史里那些“容易被删掉的人”,留下一点存在过的证明就够了,做一个安静的记录者,至于素材以什么形式公诸于世,他不在意。
泉井塔子双手放在那本索引笔记上,言语恳切:“这些是口碑很高的素材,它是向内的、民间的、留证式的成果,我相信您仍有一部分录音和底片,不是为了占有素材,而是我们媒体播出机制没有做好,让您产生了‘是否会消费苦难’的疑虑。您尊重受访者,我承诺也会守住匿名底线,只把素材剪辑成可以用来对照官方叙事的民间档案,一部分量厚重、克制温和的主题纪录片。”
鹰司晴彦摇摇头:“我们心知肚明的那些底片,出自受访者的意愿,我没办法交给你们。……其余的资料,您看完样片后可以联系我,我会跟您进一步对接保密要求,划分出拒绝使用和匿名处理的地方。”
泉井塔子女士起身向鹰司晴彦稍一鞠躬,“这就足够了,我们会安排内部核查员反复核对史实,并由我专门联系各NGO征求伦理意见。万分感谢您的付出。”
鹰司晴彦回以点头,跟着小林俊夫离开去做清点、签字登记的流程。
等出了NHK报道中心已经是深夜,鹰司晴彦拒绝掉小林俊夫送他到酒店的帮助,在门口等着出租车路过。
小林俊夫在一旁陪着他等车,从口袋摸出烟盒朝鹰司晴彦递过去。
鹰司晴彦惊讶地看了眼烟,是烟气很轻的卡斯特白,蛮合适需要和人碰面交际的社员,不会留下呛人的烟味,但他可没和小林俊夫说过自己会抽烟了这事。
小林俊夫朝他笑了下,“不管是拉美民间还是记者圈,抽烟都很普遍,而且你指盖上已经能看出点烟渍了,算是个简单的推理,就算真猜错了也没关系不是吗。”
鹰司晴彦接过烟抽起来,隔着两片迷蒙的烟雾,他听见小林俊夫问他,“什么时候理回的寸头?真怀念啊,第一次见到你可就是这个发型,我当时还是外信主编,你一路求到我这要记者手账的时候,还真看出点海外特派员的影子。”
鹰司晴彦含着烟迷迷糊糊说:“在萨尔瓦多登机的前一天,找当地理发师用剃子推的,什么样从日本去的,就怎么从萨尔瓦多回来。”
“没点三十岁的样,”小林部长笑骂,“萨尔瓦多战事谈和基本定下了,你之后打算跑哪个战区?”
鹰司晴彦从嘴里掐下烟,“忘了跟你说吗?我打算转职当司法记者了,就在东京,专业还挺对口。噢,不过是像现在这样,挂靠在共同社名下契约供稿司法记者,有临时取材证明书。”
小林俊夫惊得把烟灰抖在了鞋面上,“什么时候的事?你当司法记者怎么不来NHK?”
“三年前回日本就定下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去共同社取证明书。”鹰司晴彦遮掩住心虚,面色如常地为自己解释,“共同社在国内犯罪·社会事件取材上更有公信力吧,他们可以说是警视厅宣传课的喉舌了,向全国供稿的界内信息源。而且愿意帮我向司法记者事务局,提供为期一年的书面申请背书,同类案件的警方发布会和公开取材机会,都能为我争取空位,到期还能再续。”
小林俊夫摇摇手,“那真比不过,你还是去共同社吧,有遇到适合的长题材别忘记我就行。”
鹰司晴彦点头,“一定一定。”